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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一日,尘世一年,骨罗川的时轨偏得离谱。夜归砚踩过半段云隙的功夫,袖管上沾的星霜还没掸落,凡间的年岁牌就悄摸摸跳了一纪。楚霄毅指尖捻着烛火凝出两截素蜡,粗粝的蜡身还裹着未散的天火余温,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拿着这东西即刻回青城,骨罗川的时流专啃生魂,再耽搁半炷香,你镜里的鬓边该添白丝了。这蜡燃的是你青城山门的守山灵气,能替你把飘走的年岁拽回来些。”
夜归砚瞥着她眼底压得发沉的急色,指尖掂了掂微凉的蜡身,眉梢一挑就带了调侃:“刚替你挡了那道穿骨的风刃,这就急着赶人?未免太凉薄了些。”
楚霄毅没接那玩笑话,指节叩了叩他腕间的蜡身,语气沉得像压了块云铁:“我没跟你嬉闹,切记要在香烧尽前踏过边界。”说罢抬眼扫过他身后翻涌的黑雾,连半句多余的场面话都不肯多留。
夜归砚望着她眼尾绷得发紧的纹路,没再多问,转身往骨罗川的界碑走。刚跨出半步,脚边腾起的金光就缠上他脚踝,像老巷门口拴了百年的门栓,轻轻巧巧就把他往熟稔的青城云境里送,等他再站稳时,掌心的素蜡还留着楚霄毅指尖的余温。
第三日黎明刚蹭过天界的琉璃瓦,沉埋了十万年的东皇钟突然震响。铜钟的声浪撞过九重天的每片云,连南天门台阶上积了千年的落尘都簌簌往下掉,漫得整个天界都浮着铜锈般的嗡鸣。楚霄毅站在云头望着骨罗川的方向,指尖的寒星石磨得发暖,忽然低低笑了声:“这群做了百万年棋局的神仙,今天总算要把藏在袖子里的手露出来了。”
抢灵宴的钟声撞得最烈时,没人窥见这盘棋从第一子落下就布好了杀局。世人都道灵根择主挑的是权柄盛誉,可他们从没想过,能接掌这混沌至宝的人,得敢把剑横向传了百万年的旧规,敢把最后一缕仙元赌在光溜溜的公道二字上。藏香苑的琉璃瓦浸在云海里,泛着冰碴子似的冷光,楚霄毅攥着师父留的半块灵玉,挤在南天门攒动的仙袍浪潮里,青灰色的衣摆被往来的罡风掀得猎猎作响,连袖口绣的昆仑云纹都像是要顺着风飘出去。
她等了三百年。从昆仑后山的小土屋蹲到灵潮的传闻漫遍九重天,从师父口中断掉半截的往事听到抢灵宴的钟声敲到耳边,这一日她终于踏在了三十三重天的入口处。
诸天星君早列阵在最高的云头,紫微大帝座下的北斗印在玉案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太白金星捻着半白的胡须,指尖一遍遍地清点着各仙门递来的玉牌,指腹磨得发亮。楚霄毅把昆仑仙宗的木牌攥得指节泛白,指缝里浸出的冷汗把牌面的木纹浸得发潮。没人比她更清楚三十三重天的来历,那是开天辟地时剩下的一块混沌遗胎,百万年前天柱崩断,大半灵域顺着云流滑进九重天,唯独最核心的灵根每百年醒一次,喷薄出满潮的灵气,化出仙材灵果,成了诸天仙妖抢破头的盛宴。
“吉时到,开天门——”
监天女官的嗓音清得像冰锥撞玉,朱红的巨门顺着百年未动的轨轴缓缓推开。裹着混沌气的甜香扑面而来,不是九重天惯常喝的那种凉丝丝的仙风,是带着刚破土的活气的香,吸一口就觉得经脉里僵了千年的仙元都顺着血管活过来,在骨缝里窜得发痒。
天河的水面先翻起金浪,拳头大的星辰灵果顺着浪头滚下来,果皮上嵌的星纹转一下就亮一分,掉在云面上砸出星星点点的碎金。她身侧的玉兔精蹦得比云头的旗子还高,长耳朵往后一甩就勾住三颗灵果,塞得怀里衣袍鼓成了球,还踮着脚往天河最中央望,耳朵尖都颤起来:“那、那是混沌灵竹?!”
三尺长的青竹顺着浪尖浮浮沉沉,竹节上渗的灵露滴进云里,转瞬就把周边的棉云染成了通透的碧玉色。人群瞬间炸了锅,散仙们踩着各自的飞剑往天河中央扎,八部金龙晃着满身金鳞横冲直撞,龙尾一扫就掀翻了三架灵剑,张嘴就把那截灵竹卷进了嘴里,鳞甲上的光亮得刺眼。
“龙族好不讲规矩!”底下有人攥着剑破口大骂,可脚边的云飘了三圈,没人敢真往前跨一步,抢灵宴哪有什么定好的规矩,东西攥进自己手里,那才叫你的机缘。楚霄毅指尖蹭过腰间仙剑的旧剑鞘,忽然就想起师父当年咳着血说,灵潮最深处藏着那株九转还魂莲,是他当年差一步就摸到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捏了个师父传的隐香诀,踩着朵薄云往天河上游飘,那地方离崩断的天柱最近,压箱底的好东西从来都往最险的地方藏。
刚侧身躲过头玄鹤扫过来的巨翅,前方云堆里突然撞出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刃尖撞出来的火星子顺着云缝往下掉。楚霄毅绕开云团瞥了一眼,就看见九天玄女宫的几个弟子把个穿黑甲的青年围在中间,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指他怀里的乌木盒,剑风扫得他甲片上的锈痕簌簌往下落。
“黑风崖的余孽也配踏足南天门?把幽冥灵珠交出来,饶你个全尸。”为首的女仙剑锋凝着霜,气浪掀得她鬓边的珠花乱颤,剑尖已经扎进了青年肩甲的缝隙里。
黑甲青年抹了把下颌淌下来的血,笑声里带着股野气的桀骜:“九重天的人最会说漂亮话,灵潮本就无主,只许你们天庭的神仙抢得,我三十三重天的妖就碰不得?”话音未落,他手里长刀猛地劈出去,裹着黑浪的刃风撞得那几个女仙连连后退,可他左臂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甲片往下淌,脚边的云瞬间被染成了暗黑色。
楚霄毅指尖按在了剑柄上。师父说过,抢灵宴上各凭机缘,半分闲事都碰不得。可她望着那青年后背绷得紧紧的伤口,看着那几道就要封死他退路的剑光,指节还是松了锁,一道淡青色的风刃擦着云面飞出去,精准打飞了最前面那柄刺向他后心的剑。
“哪来的昆仑小丫头片子,也敢管我们玄女宫的事?”女仙们瞬间转了矛头,三把寒剑直指她的心口,剑风把她道袍的下摆撕出一道小口子。楚霄毅刚要开口解释,头顶的云突然暗下来,紫微大帝座下的星君踏着星印飘下来,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昆仑也敢私护妖魔?是想满门都跟着受牵连?”
楚霄毅后脊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刚要拱手行礼,那黑甲青年忽然纵身跳到她身前,长刀一横就替她挡下了那道压过来的星气:“事是我惹的,灵珠在我怀里,跟她半分干系没有。”他侧过头看了楚霄毅一眼,墨色的眸子里闪着点意外,“你赶紧走,这不是你该蹚的浑水。”
他话音还飘在风里,天边突然撞来一阵震得人耳膜发疼的轰鸣。三十三重天天柱的方向涌来漫山遍野的黑潮,荒古妖族的旗号在风里猎猎飘,为首的蚩尤王扛着那柄传了十万年的开天斧,斧刃的冷光把九重天半面云都染成了墨色:“天庭占了我们三十三重天的灵根百万年,抢了我们世代栖居的灵域,今天也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紫微大帝猛地从云帐里站起身,北斗星印腾空而起,七道星芒拧成的光锁横贯整个天际:“冥顽不灵的余孽,百万年前没把你们赶尽杀绝,今天正好借这场抢灵宴清场。”
星锁撞上开天斧的那瞬,整个九重天都晃了三晃。天河炸开千丈高的巨浪,无数藏在浪底的灵材被震得往云外飞,仙妖两界的人早就忘了抢灵这回事,要么缩在云堆后面攥着法宝观战,要么抄起家伙往对方阵营冲。楚霄毅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块青灰色的礁石上,抬眼就看见开裂的天柱缝隙里,飘出朵裹着暖光的九品莲台——莲瓣润得像羊脂白玉,花蕊里浮着金光,正是她寻了三百年的九转还魂莲。
当年师父为了把她从昆仑雪崩里捞出来,耗了九成九的仙元,如今只剩三年阳寿,整个三界唯有这株还魂莲能续他的命。楚霄毅眼底瞬间泛起热意,周遭喊杀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踩着飞剑就往那莲台的方向冲,指尖攥得剑柄发烫,连呼吸都放得发颤。
“那边灵潮乱,你不要命了?”黑甲青年的喊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楚霄毅半个字都没进耳朵,眼里只剩莲瓣上流转的柔光。可她还差半丈就碰到莲台时,一道凛冽的金光突然从斜刺里劈过来,九天玄女宫的宫主广袖一挥,重重一掌拍在她胸口。楚霄毅喉间一甜,一口热血喷出来,洒在云面上溅出点点红梅。
“区区散修的小丫头,也配碰这先天至宝?”她嗤笑一声,指尖裹着灵气就要去抓莲台。楚霄毅挣扎着摸出师父塞给她的火龙灵符,指腹发力捏碎,一道卷着赤焰的火龙瞬间冲出去,逼得那宫主往后退了半步。可她自己也仙元耗尽,瘫在云面上,眼睁睁看着那只涂着蔻丹的手就要覆上莲瓣。就在这时,一道裹着黑浪的刀光突然斜着劈过来,硬生生把那只手逼了回去。
“你先前替我挡了一剑,这情分今日清了。”黑甲青年把她护在身后,黑甲上裂开的口子渗着血,可脊背挺得像天柱边最韧的那杆石枪。
两人相峙的瞬间,那朵悬浮的九转还魂莲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莲瓣缓缓绽开,里面裹着块半透明的古玉璧,玉璧上清晰地刻着三十三重天的山川地貌,玉纹最中心的位置,正浮着灵根跳动的印记。原来百万年来灵根从来没被天庭吞掉,它一直藏在秘境最深处,这所谓的百年抢灵宴,根本就不是天庭口中那套“灵潮普惠众生”的鬼话,是灵根自己在选它等了百万年的主人。
蚩尤王和紫微大帝几乎同时停了手,两道身影裹着风浪往玉璧的方向冲。“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天庭伪君!骗了我们整整百万年!”蚩尤王的开天斧劈得紫微大帝连连后退,金色的星锁死死缠住斧刃,两人撞得天际的云一层层往下崩。楚霄毅撑着剑慢慢爬起来,指尖攥着那半块师父留的灵玉,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咳着血说的话:百万年前天柱要塌向凡间,三十三重天的仙妖合力把灵根封进混沌秘境,用自身灵域托住了崩断的天柱,根本就不是天庭天兵打下来的战果。
她瞬间全懂了。百万年前那天柱崩塌的旧闻,全是九重天星君们编出来的谎话。他们抢了三十三重天的疆土,把仙妖两族共有的灵根馈赠,篡改成了天庭施给众仙的恩典,把百万年前舍身救凡间的那群人,污成了意图谋反的叛逆。
紫微大帝毕竟修了十余万年道行,一道淬了寒星的星雷精准劈在蚩尤王肩头。开天斧“当啷”一声掉在云面上,他踩着云头居高临下地探手去抓玉璧,声音里全是势在必得的冷硬:“三十三重天本就属我九天帝辖,灵根自然该归天庭所有。”
楚霄毅脑子里一根弦突然“咔哒”一响,攥着那半块灵玉的手没半点犹豫,抬手就往玉璧的方向递过去。那半块从昆仑带出来的灵玉像是被牵了魂,直直往玉璧飞,“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嵌进玉璧的缺口里,那道缺口的纹路,跟师父灵玉的边缘分毫不差。
天地间瞬间静了。玉璧散出柔和的暖光,裹着混沌气的三十三重天天幕缓缓在众仙妖面前展开,藏了百万年的灵根秘境终于掀开了盖头,漫出来的灵香比过往百年所有灵潮加起来还要浓郁千倍,吸一口就觉得周身经脉里的滞涩全被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