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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棠打来电话。
“玻璃，复勘出来了。“她说。
陆鸣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来一趟。“她说，“技术科。“
“嗯。“
他挂了电话，出门。
太阳很大。
他骑着小电驴，穿过半个临江，到事故科。
技术科在三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
沈棠站在里面，背对着门。
房间里，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趴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块玻璃。
副驾那扇车窗的玻璃，被拆下来了。
他走进门。
“来了。“沈棠说，没回头。
“嗯。“
“你看。“她侧开身。
技术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玻璃，送来的时候，上面有一道划痕。“技术员说，“被擦过。擦得很大力气，抹掉了一大半。“
“我们打了多角度光。“他说，“划痕的深浅不一样，光照进去，能显出原来的笔迹。“
他拿起一支手电，侧着光，打在玻璃上。
“你看。“
陆鸣凑过去。
侧光底下，玻璃上那道被擦淡的划痕，重新显出轮廓。
一个字的轮廓。
横。
竖。
横折。
最后一笔，往下勾。
技术员用指尖，在玻璃上，顺着划痕，描了一遍。
“这个字，“他说，“没写完。“
“左边起笔，“他说，“几道横，一道竖钩——是个'子'字旁。“
“右边，“他说，“笔画断在中间，像是写到这儿，被人硬生生拽走了。“
“可残留的笔画，点、横、撇——“
“凑在一起，像是个'亥'字的上半截。“
“子，加亥。“他说，“这是个'孩'字。“
“孩。“沈棠重复了一遍。
“嗯。“技术员说，“写这个字的人，写到一半，被扯断了。最后几笔，没划出来。“
“不过，要判断它是不是'孩'，“他顿了顿，“我建议，跟林薇的指甲痕，做个比对。“
“划痕的宽度，跟指甲的宽度，对得上，就有说服力。“
陆鸣站在玻璃前，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嗡嗡地响。
他看着那半个字。
他想起回放里，林薇扑在车窗上的画面。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一下，一下。
她要把这个字，写完。
可她的手，被扯开了。
最后一笔，断在半空。
她没能写完。
他想起她划字时的眼睛。
看着窗外。
看着山外。
她不是写给他看的。
她是写给——任何一个可能看见的人。
写在玻璃内侧。
擦不掉的那种。
哪怕被擦掉大半，痕迹还在。
侧光一打，字就回来。
就像她。
活着的时候，没人听见她。
死了，她让全世界的侧光，都打在她那半个字上。
“孩“。
他把这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得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个字，就在他脑子里。
现在，它躺在玻璃上。
“孩“。
“她写的是'孩'。“沈棠说。
“嗯。“
“她临死前，在车窗上，写了个'孩'字。“沈棠说，“被擦掉大半，剩下这半个，才让人看清。“
“她为什么写'孩'？“
陆鸣没答。
他想起回放里，林薇说的那句话。
“我们，有孩子了。“
“六周。“
他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
他现在，还不能说。
“法医那边，“他说，“详细报告，出了吗？“
“出了。“沈棠说，“我正要跟你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法医补充意见。“她说，“林薇，宫内妊娠，六周。“
陆鸣握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六周。
跟回放里，林薇说的，对上了。
林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以为，说出来，宋凯会掉头。
她以为，孩子，能救她。
“你带我去看海，我们一起看海，看一辈子。“
“我们回家，我们把日子过好。“
“你掉头，好不好？“
宋凯的回答是——
“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你告诉了我，我就不能再停手了。“
一个父亲，听见自己孩子的消息，说的是——你不该告诉我。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太阳穴，隐隐作痛。
一个怀孕六周的女人。
被自己的丈夫，开着车，带上了青岩山。
她以为，那是去看风景。
“孩子，“沈棠说，“宋凯知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陆鸣说。
“你怎么知道？“
“他问过。“陆鸣说，“出事前，他问过理赔咨询专线——开车的时候，人突发疾病，出事了，算意外吗。“
“他怕的，是林薇死的时候，被人查出怀孕。“
“为什么怕？“
“因为怀孕的事一出来，“陆鸣说，“这单，就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
“保险公司会重新审。“他说，“一个孕妇，为什么要跟着丈夫去盘山公路自驾游？“
“问下去，就会有人查——她丈夫，什么时候买的保险，受益人是谁，卡没卡等待期。“
“他买保险，退保重买，现金趸交，受益人写自己。“他说，“这些事，经不起查。“
“所以他不能让她，被人发现怀孕。“
“所以他……“沈棠的声音，低下去。
“所以他，不能让她活着，把孩子带回去。“陆鸣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风，嗡嗡地响。
“陆鸣。“沈棠说。
“嗯。“
“你昨天，就看见了，是吗？“
陆鸣没答。
“你昨天，在车里，“沈棠说，“你看见了。“
“我是查勘员。“他说，“我看见了，刹车踏板上，没有鞋印。“
“我问的是，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
“陆鸣。“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玻璃上有字。字是'孩'。她怀孕了。宋凯知道。他怕孩子暴露，他要把她，连同孩子，一起留在青岩山。“
“这些，你昨天就知道？“
“我猜到一些。“他说，“今天，你给了我证据。“
“你怎么猜到的？“
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能说回放。
他不能说，他看见宋凯的手，在方向盘上，泛着冷光。
他不能说，他听见林薇的指甲，划过玻璃。
他不能说，他站在那辆车的回放里，站了整整一百八十秒。
“我干了六年查勘。“他说，“看的东西多了，想的东西也多。“
沈棠看着他。
她没再问。
她把玻璃，装回证物袋。
“这条线，“她说，“我往上报了。“
“嗯。“
“下午，“她说，“传唤宋凯。“
---
下午，宋凯被带到事故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
他坐在询问室里，看着对面的沈棠和陆鸣。
他脸上的表情，是悲伤的。
“警官。“他说，“我媳妇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有。“沈棠说，“宋凯，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再回忆一遍，出事那天的情况。“
“我那天……“宋凯低下头，“我带她去看风景。车开得好好的，突然就失控了。“
“失控？“
“嗯。“宋凯说，“我踩了刹车，刹不住。车直直地，就往护栏冲过去了。“
“你踩了刹车？“
“踩了。“宋凯说，“踩到底了。没用。“
沈棠看着他，没说话。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宋凯面前。
“这是你车的刹车踏板。“她说，“出事之后，我们拍的。“
宋凯低头，看那张照片。
“踏板面上，一层灰。“沈棠说，“均匀的灰。脚要是踩过，灰会蹭掉。“
“这辆车，买回来两个月。天天开。“她说，“刹车踏板上，不该有这么完整的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棠说，“出事的时候，你没有踩刹车。“
宋凯的睫毛，颤了一下。
“警官，你这话，我不懂。“他说，“我踩了。我踩到底了。“
“你踩了，踏板上的灰，该是花的。“沈棠说，“可它是完整的。“
“可能……可能我踩的时候，脚上没灰？“
“脚上的灰，不是问题。“沈棠说，“问题是，刹车踏板，两个月，天天踩，该磨得发亮。“
“它没有。“
“说明这辆车，这两个月，刹车踏板，几乎没人踩过。“
宋凯没说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沈棠说，“出事的弯道，没有刹车印。轮胎是直直地开过去的。“
“我记不清了。“宋凯说，“我当时，吓懵了。“
“吓懵了，还知道提前一天，打理赔咨询专线？“沈棠说。
她拿出那张通话记录单。
“出事前一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你打给启明财险理赔咨询专线。“她说，“通话时长，七分四十一秒。“
“你问了等待期，问了免责条款，问了理赔材料。“
“你问'开车的时候，人突发疾病，出事了，算意外吗'。“
“宋凯，“她说，“你提前一天，就在准备，让这起'意外'，能赔到钱。“
宋凯抬起头。
他脸上的悲伤，淡了一点。
“警官。“他说，“我咨询保险，不犯法吧？“
“不犯法。“沈棠说，“提前买保险，不犯法。卡着等待期，不犯法。“
“可你要是，为了保险，把人带上了山——“
“那就犯法了。“
她站起来。
“天网记录。“她说，“出事那天上午九点，你们上山。十点四十分，下山。“
“下午十二点零六分，你们第二次上山。“
“第一次上山，一个半小时，你们停在主路看不见的一块空地上。“
“那片空地，正好能看见出事的弯道。“
“你当天上午，就去看过那个弯道。“
宋凯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第一次上山，是踩点。“沈棠说，“第二次上山，是送行。“
“你把车，开到了你提前看好的那个弯道。“
“你把方向盘，打向了悬崖。“
“宋凯，“她说，“你妻子，是你亲手推下去的。“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宋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警官。“他说，“你这话，说错了。“
“我跟我媳妇，感情很好。“
“网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我媳妇死了，我哭了一整夜。我给她办追悼会，我给她守灵。“
“你现在，说我害死她？“
他抹了一把脸。
陆鸣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刚才抹了一把脸。
抹得很快。
从额头，到下巴，一划到底。
陆鸣想起病房里那只手。
那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
那只手，在回放里，把方向盘，打向悬崖。
那只手，稳。
现在这只手，也稳。
哭得那么凶，手却稳。
陆鸣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
宋凯的眼睛，红着。
可红得太匀了。
像抹上去的。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说。
“你当然可以见。“沈棠说，“今天请你来，是配合调查。你回去，好好想想。“
宋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陆查勘。“他说，“我记得你。“
“你昨天去医院，看过我。“
“你说，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他笑了一下。
“现在，你改口了？“
陆鸣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没改口。“他说，“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可该查的，也不会少。“
宋凯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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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凯走后，询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宋凯上了一辆车，走了。
“你觉得，“沈棠说，“他会认吗？“
“不会。“陆鸣说，“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棺材呢？“
“玻璃上的'孩'字。“陆鸣说，“还有，法医的报告。“
“宋凯的律师，会咬住'意外'。“沈棠说，“他会说，弯道失控，就是意外。他说他踩了刹车，没有证据证明他没踩。“
“刹车踏板上的灰，就是证据。“陆鸣说。
“灰？“沈棠说，“他要说，是事故后，灰落上去的呢？“
“车是事故当天，就拖回来的。“陆鸣说，“我当天就看了车。踏板上的灰，是旧灰，不是新落的。“
“……“
“还有一样东西。“陆鸣说。
“什么？“
“他手机里的导航记录。“陆鸣说，“他出事的路线，终点是哪儿，导航里应该有记录。“
“我查了。“沈棠说，“手机泡过水，数据调不出来。“
“泡过水？“陆鸣说。
“嗯。“沈棠说，“宋凯的手机，在事故里泡了水。内存损坏，技术人员还在抢修。“
“他手机，怎么泡的水？“
“坠崖的时候，车门开着，水从沟里灌进去的。“
陆鸣没接话。
他想起回放里，导航屏幕上，那个三个字的地名。
第二个字，像“龙“。
他想了想，说：“导航记录，调不出来，可有个地方，能查。“
“哪儿？“
“宋凯的手机，联网。“他说，“导航软件，有云端记录。“
“云端？“
“嗯。“他说，“他开导航，走的路线，软件后台会有记录。只要他有账号，只要他没注销。“
“那我让人，跟软件公司调数据。“沈棠说。
“嗯。“陆鸣说，“查一下，他出事那天，导航的终点，是什么地方。“
沈棠看着他。
“你好像，“她说，“早就知道，他导航有终点。“
“我不知道。“陆鸣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带媳妇去'看风景'，总得有个目的地。“
沈棠没再问。
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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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鸣回到公司。
一进门，孙志强就迎上来。
“陆哥！“他压低声音，“你猜，谁来了？“
“谁？“
“一个律师。“孙志强说，“在大厅等着，说要见你。“
“律师？“
“嗯。“孙志强说，“姓方。成方律师事务所的。“
“……“
“他说，是来咨询理赔的。“孙志强说，“可他指名要见你。我寻思，理赔的事，找查勘员干什么？“
陆鸣站在门口，没动。
方律师。
宋凯的律师。
昨天，沈棠跟他说过——宋凯请了律师，姓方。
他来找他？
他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陆哥，你小心点。“孙志强说，“这年头，律师上门，没好事。“
“嗯。“
他走进大厅。
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陆鸣，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陆查勘？“
“我是。“陆鸣说。
“方成。“男人伸出手，“成方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