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怨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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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皓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如水倾泻整片驺家别院。府内千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沿游廊、水榭、亭台连成一片璀璨星海,灯火阑珊,暖光揉碎在莲池碧波里,晃得满院花木都浸在融融金红之中。今夜是专为虞瑶设下的接风夜宴,主家亲眷、乡邻贤望尽数身着锦绣华服,衣袂流光,环佩叮咚,一派豪门盛景。

虞瑶早已换下白日出行的衣裙,重新打理了仪容。一头如云乌发尽数挽起高髻,以朱红柔绸细细缠束固定,不见半分散落碎发;肩头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绿烟罗纱衣,晚风一吹便层层翻卷,朦胧衬得身姿纤柔。下身青灰锦缎长裙,以赤红绒线精工勾绘虬曲苍劲的寒梅枝干,枝上点点红梅鲜活夺目;贴身穿着象牙黄软缎,缎面满绣含苞待放的粉荷,层层花瓣温润饱满,将她雪嫩丰盈的身躯衬得格外高耸动人,妩媚又不失清雅。

水榭戏台之上丝竹管弦齐鸣,玉笛、琵琶、箜篌交织,婉转乐曲绕着亭台流转。十名纤腰舞女身着彩纱舞裙,脚踩银铃软缎绣鞋,旋身起舞时裙裾纷飞,翩跹起落如同绕花流连的彩蝶,抬手折腰、水袖翻飞,每一式都极尽柔美。戏台四角置着鎏金大熏炉,名贵沉水、白和、茉莉三种熏香一同燃起,袅袅烟气层层叠叠升腾,漫过莲池、漫过游廊,起伏翻涌如同轻浪,暖香浓稠,裹着满院酒香菜气,教人昏昏沉醉。

两侧长廊里,仆役如同排布齐整的木偶,垂首躬身,分作一队又一队络绎不绝往来上菜。所有肴食皆以双层铜炭炉垫底保温,热气裹着鲜香源源不断散开:晨间自后山溪涧钓获的银鳞鲈鱼,清蒸后淋上鲜酿豉油,鱼肉嫩白剔透;猎户白日进山猎来的肥嫩獐子,炙烤得外皮焦香,油脂顺着肉纹缓缓滴落;塘中现捕的鲜活青虾,白灼之后通体莹润;还有膏黄满溢的湖蟹,整屉蒸熟,配着陈醋姜丝一一摆盘;另有蜜渍鲜果、精致酥点、珍菌汤羹、陈年醇酒,流水般送上主宾席案,山珍湖鲜一应俱全,极尽奢靡。

主位之上,驺还端坐居中,左右分列自家子弟与虞瑶一众宾客。那雌雄莫辨的驺家郎君紧挨虞瑶身侧,频频举杯劝酒,不住出言恭维讨好,眼底的贪恋藏都藏不住。满座之人推杯换盏,说笑喧闹,人人沉醉于这场富贵夜宴,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驺原端坐侧席,一身素色青衫剑袍,不染半点宴乐浮华。长年居于深山观云门苦修,丝竹艳舞、酒肉珍馐于他而言全无半分趣味,耳畔婉转乐曲只觉聒噪扰心,眼前歌舞美人只觉虚浮造作。宴席过半,他懒得再应付众人假意寒暄,起身对着驺还微微拱手,淡淡托词:“连日山路奔波,身躯乏累,想要独自寻一处清静地调息片刻,先行告退。”

驺还知晓他性子冷僻寡合,素来不喜喧闹宴饮,并未强留,只随意挥挥手应允。

驺原转身离开灯火喧闹的主水榭,循着青石小径独自行至后院荷花池边。此地远离戏台丝竹,唯有晚风拂过荷叶簌簌轻响,月色铺满池面,四下安静无人。他寻了池边一处青石板坐下,双目轻阖,凝神调息,看上去清心寡欲、不染尘俗,不知情的仆役远远望见,只暗自赞叹这位旁支公子少年得道,心性超然,全然不恋人间浮华享乐。

无人知晓,他垂在膝头的右手,掌心紧紧攥着一支冰凉坚硬的赤金步摇。正是白日虞瑶故意掷入莲池、那支缀满珍珠海棠纹样的金步摇。

白日虞瑶离去后,他直接打跑王三与盗匪离开演武场,便独自走到池边,以一道轻柔水劲将沉底步摇卷上岸,随手收在袖中。起初他只当是家中女子勾心斗角的无聊把戏,毫不在意,可指尖触碰到金饰冰凉纹路之后,心中便生出一种奇异拉扯感——如同掌心扣住一只外表艳丽、内里藏着剧毒的斑斓蜘蛛。

他理智清明,清清楚楚明白虞瑶步步算计,刻意丢摇引他留意,想借拉拢自己借助他一身剑术势力庇护虞氏,这人情、这交易处处裹着算计,是实打实的祸水,沾上便牵扯无尽世家博弈,凶险万分。可指尖摩挲着雕花金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舍,不愿随手丢入池中、或是置之不理,就这般攥在掌心,反复掂量,心绪纷乱难平。

他自幼在山门苦修,与金银首饰、闺阁珍宝向来无缘,这一支步摇,是极少能勾起他心绪起伏的凡俗物件。

正当驺原闭目调息、心中百般纠结之际,池边雕花长廊尽头,一道纤细人影借着树荫掩护,鬼鬼祟祟一闪而过,脚步放得极轻,自以为能瞒过人耳目。

驺原双目未曾睁开,头也不偏半分,右手两指飞快掐动引剑法诀。腰间佩剑像冬眠苏醒的蛇倏然挣脱剑鞘,一道清冷银亮剑光破空飞出,铮地一声长鸣,长剑直直钉在那人面前寸许的廊柱之上,剑身震颤不休,寒芒逼人,只差分毫便会刺穿来人躯体。

那道身影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瘫倒,正是虞瑶贴身侍女小椿。她死死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后背一瞬浸透冷汗,望着柱上颤动的长剑,连连躬身屈膝,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公子恕罪!奴婢惊扰了公子赏月观花,万望公子宽宥!”

驺原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冷冽如月下寒刃,淡淡看向惊魂未定的小椿,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主厅歌舞宴席正盛,你身为虞小姐贴身侍女,不去跟前侍奉伺候,躲到这僻静荷花池长廊,意欲何为?”

小椿深吸好几口气,勉强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如实回话:“回公子,今日小姐在花圃赏景,不慎遗失一支赤金步摇。那步摇是先虞老夫人留给小姐的唯一遗物,千金难换,小姐日夜惦念,放心不下。她猜想许是掉落这莲池周边,不便亲自前来,故而差遣奴婢深夜悄悄过来寻觅。”

驺原指尖微微松开,掌心那支金步摇的棱角硌着皮肉,心底生出一缕隐晦怨怼。虞瑶心中分明清楚步摇落入池中,算到自己会去拾到,却不肯亲自前来交涉,反倒只打发一个伶俐的侍女过来讨要,分明是觉得他只是驺家养的死士,身份低微,不配让世家小姐亲自出面,这份藏在温婉外表下的轻视,令他胸中郁气翻涌。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默不语,既不承认步摇在自己手中,也不否认,只用漠然沉默搪塞,任由小椿站在廊下忐忑等候。

小椿见他久久不作回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一字一句转达虞瑶的话:“我家小姐说了,若是有幸有人拾到那支金步摇,她不愿强人所难,愿意拿出等价珍宝与之交易。往后虞家在建康、北地各处的产业、人脉,都甘愿欠下还宝之人一份厚重人情,但凡日后有用得上虞氏之处,只要开口,必定倾力相助,只求赎回母亲遗留的旧物。”

话音落下,驺原抬手,指尖一松,那支赤金步摇自掌心滑落,被他随手掷向小椿脚边石板,金珠撞击青石发出清脆一响。

“拿走。”他声线冷淡疏离,眼底满是疏离的不屑,“我自幼得观云门名师亲传,一心苦修剑道,只求大道,凡俗金银珍宝、世家往来人情,于我而言皆是累赘,半点不稀罕。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不必再费心思打我的主意。”

小椿低头看向脚边完好无损的步摇,并未立刻弯腰拾起。

她反倒抬眼直视驺原,言语一针见血,直直戳破他藏在冷傲外表下的隐痛与不甘:“公子说一心向道,看淡凡俗一切。可尚未拥有之物,怎能说不稀罕?公子这身修行,已能在北地立足,何苦滞于驺家。只是驺家如今所有风光、田地、商号、官路、美人仆从、深宅别院,尽数归那位驺家郎君一人所有。公子身为旁支子弟,空有一身杀伐剑术,却始终只是驺家供人差遣的一把兵刃、一只替家族挡祸的凤凰罢了。”

“我家小姐并无逼迫公子之意,寻回步摇只是其一,所谓人情,不过是想分公子一份助力。多一条世家盟友,往后公子不必事事受制于驺家,不必永远做旁人驱使的死士,仅此而已。”

短短一席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剖开驺原刻意掩藏多年的心底伤疤。驺原生母出身乡野贫寒农户,当年只是驺家一处别院打杂的卑微婢女,偶然被旁支长辈临幸,生下他之后,未曾得到半分名分,没过两年便积劳成疾,无钱医治撒手人寰。自他记事起,宗族便从未承认他母子二人的身份,旁人皆视他为卑贱野种,处处排挤冷眼相待。

不过七八岁的小小年纪,宗族便以“安置去处”为由,强行将他送上千里之外的观云门,丢入深山苦修剑术,美其名曰培养子弟,实则是不愿家中多一个碍眼旁支,将他远远送走,省得留在府中分薄产业。山门岁月苦寒,日日与刀光剑影相伴,同门修士见他出身低微,动辄欺凌刁难,苦修十余载,伤痕刻满筋骨,冷暖尽数自渡,从未有人给过他半分依靠。

待到剑术大成,他奉师命下山归族,本以为凭一身绝顶剑术,总能换几分宗族敬重,可到头来依旧只是供嫡系驱使的死士。那个整日轻浮好色、华而不实、雌雄不分的驺家郎君,仅凭父母宠爱,便坐拥整个驺家的一切:万顷良田、遍地商行、官府人脉、华贵宅邸、成群侍婢仆从,所有旁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倾慕的世家美人,尽数归他独享。

而自己苦修十数年,九死一生练就一身旁人难及的剑术,宗族予他的,只有一柄随身长剑、永无止境的脏活杀活、永远填不满的苦修孤寂。凭什么?同是驺氏血脉,不过嫡庶之别,命运便云泥相隔,他凭什么只能做供人驱使的爪牙,永远仰人鼻息?

驺原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凛冽剑意不受控地微微散开,池边荷叶被无形气劲吹得簌簌折断,月色下他的侧脸冷硬紧绷,藏着压抑十数年的滔天怨愤。

小椿敏锐察觉到周遭骤冷的气息,连忙往后轻退半步,不敢再多言语,静静等候他平复心绪。

良久,驺原才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眸光沉沉落在脚边那支金步摇上,方才口中那句“不稀罕凡俗人情”,此刻听来格外空洞可笑。从小到大就没人给过他温柔的人情,哪有资格谈什么稀不稀罕?虞瑶抛出的虞氏人脉、世家情谊,于走投无路、永受桎梏的他而言,仿佛是一道难得的人脉。

他冷冷瞥了小椿一眼,语气不复方才全然的排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宝物我已归还,人情不必刻意铺垫。若日后若有用得着的时候,我自有分寸。”

小椿连忙弯腰拾起地上的赤金步摇,小心翼翼收入随身锦袋,躬身行礼:“奴婢谨记公子之言,即刻回亭向小姐复命,绝不耽误公子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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