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订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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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烬出狱那天,江城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雨水把看守所门口的灰墙冲得发黑。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闷,像一口棺材盖落回原处。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伞。

塑料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部旧手机,一张身份证,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

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斜纹,开机以后,未接来电是零,短信也是零。三年过去,这个世界没给他留什么位置。

王烬把身份证塞进外套内袋,沿着路边往前走。

雨水钻进领口,冰得人脊背发紧。他没回头。

没有人接他。

也正常。

三年前,南桥医院连着死了七个人。警方说,值班院前急救医生王烬因为私人恩怨,将七名病人推下住院楼。

新闻用了三天。

他的人生碎得只用了三分钟。

后来王烬一直记得审讯室里那盏灯。白得刺眼,照得人脸没有血色。刑警何敬山把一摞照片推到他面前,说,你妹妹王念失踪了,你最好想清楚。

王烬想了三年。

想不清。

他只记得王念最后发来的语音。

哥,别来南桥。

可他去了。

然后他进了监狱,王念没了。

旧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网约车平台的审核通过通知。

王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扯了下嘴角。

前院前急救医生,当不成了。

杀人犯,倒是还有资格开夜车。

七天后,王烬租了一辆白色新能源车。车漆被前任司机蹭过,右后门有一道细长凹痕,车里有股散不掉的烟味和廉价香薰味。平台押金压得他兜里只剩一百六十三块。

他开始跑夜班。

夜班的钱多,话少。

醉汉、加班狗、哭花妆的女人、凌晨出院的老人。人坐上车,把门一关,各有各的命。王烬不问。他只看路。

江城北环高架,是他最不愿意跑的一段。

不是因为路远。

三年前,南桥医院就在北环高架尽头。医院拆了以后,那一片改成临时停车场,夜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每次经过,王烬右眼都会疼。

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从眼球后面慢慢往外挑。

医生查不出原因。

监狱医务室给的结论是应激性视神经异常。

王烬没信。

他的身体比报告诚实。每次右眼疼,附近总要出事。

这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分,雨又下起来了。

王烬把车停在旧城区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饭团冷硬,米粒粘在塑料膜上,撕开时掉了一手。

方野蹲在店门口抽烟。

他也是夜班司机,比王烬小两岁,黄毛,瘦,穿一件假皮夹克,整个人像被生活拧干了水,又硬撑着不肯倒。

「烬哥,今晚别去北环。」方野夹着烟,朝雨里努努嘴,「群里有人说那边封了半幅路,出了连环追尾。」

王烬咬了一口饭团。

「几点?」

「刚刚啊。十点多。」方野压低声音,「还有人拍到个怪东西,说高架尽头有一扇门。你说现在这些人,为了流量是真敢编。」

王烬停住。

便利店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

「门?」

「对,门。」方野把烟灰弹进雨水里,「黑乎乎的,竖在路中间。有人说十点多就有车差点撞进去,不像正式事故,更像上一批没跑完的单。视频我没保存,平台群里一会儿就被撤了。」

王烬拿出手机。

平台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提醒。

他又点开本地新闻。

北环高架通行正常。

没有事故。

没有封路。

也没有门。

方野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声:「邪门。刚才明明刷到了。」

王烬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冰水压下胃里的冷意。

「你早点收车。」

「你呢?」

「再跑两单。」

「缺钱也别玩命啊。」方野把烟头踩灭,「你刚出来,平台要是扣你分,你连车租都交不上。」

王烬没说话。

手机忽然响了。

接单提示音。

雨声那么密,那一声却像从耳朵里面弹出来,清脆,冷。

王烬低头。

屏幕上跳出一个新订单。

上车点:旧城区便利店。

目的地:空白。

乘客姓名:空白。

头像是一块灰色方框。

订单备注只有一句话:

请在零点前抵达北环高架。

方野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平台还有这种单?」

王烬盯着屏幕。

接单按钮在倒计时。

十。

九。

八。

雨水顺着便利店棚沿往下砸,像一串断掉的珠子。

王烬右眼开始发烫。

不是疼。

是烫。

那股热从眼底升起来,贴着眼眶烧。他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像老旧灯泡被拧亮。

手机屏幕上的灰色头像闪了一下。

里面浮出一行细小的黑字。

接单,否则死亡。

王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方野没看见那行字,还在旁边骂平台抽风:「取消,赶紧取消,这种单一看就有问题。」

王烬点了接单。

方野愣住:「你疯了?」

「你看见备注了吗?」

「北环高架那个?」

「下面还有字吗?」

方野低头凑近,皱眉:「没啊,就那一句。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王烬把饭团丢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回去。」

方野伸手拽他:「真别去。」

王烬看着他。

雨水落进他的右眼,烫意没有降,反而更清楚。视线边缘开始发黑,黑暗里像有一盏很小的灯,灯芯是冷白色的。

「如果我十二点半没回你消息,替我报警。」

方野骂了一句脏话。

「报什么警?说你接了个没有目的地的鬼单?」

王烬关上车门。

车内一下安静。

雨刷启动。

一下。

又一下。

黑色雨水被推到两边,很快又爬回来,糊住挡风玻璃。

王烬挂挡,驶出便利店。

订单显示乘客已上车。

后排没人。

王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空座,安全带垂着,座椅缝里卡着一张昨天乘客留下的纸巾。

车机开始自动导航。

目的地依旧空白。

路线却已经生成。

旧城区,南桥路,北环高架。

全程十二公里,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王烬把车速压在限速边缘。

城市夜景从车窗两侧往后退。烧烤店的红灯牌、药房门口的绿色十字、路边积水里破碎的霓虹,一块一块,被雨碾得模糊。

十一点五十二分,车机响了一声。

后排传来安全带扣上的声音。

咔哒。

王烬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多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右后方,白裙,长发湿透,脸低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水从她发梢滴下来,在座椅上积成一小片暗色。

车里没有开窗。

她身上却带着医院消毒水味。

冷,空,带一点铁锈气。

王烬握紧方向盘。

三年前,南桥医院也是这个味道。

女人开口。

「师傅,别停车。」

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王烬看着前方。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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