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帝,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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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福宁殿,比白日更安静。

殿外值守的禁军刚换过一班,甲叶摩擦声沿着长廊远去,随后便只剩风吹檐角铜铃的声响。内殿里熏着药,铜炉中火星明灭,苦涩药气混着陈旧龙涎香,闷在层层帷帐之间,久了便让人觉得胸口发沉。

姜珩躺在龙榻上。

这位大周皇帝瘦骨嶙峋,颧骨微微凸起,唇色也淡,若不是胸口还在轻轻起伏,乍一看,几乎像个已经失去生气的人。

崔守安守在榻边,腰背佝偻得比前几日更厉害。

他今日从早到晚都没怎么说话,殿外有人问陛下如何,他只照着燕惊霜先前吩咐过的话回一句“陛下气息尚稳,一切如常”。

等人走远,他才重新回到榻边,看着姜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几十年的主仆情分,到了此刻,早已不只是忠心二字。

燕惊霜站在内殿门旁,面纱遮住半张脸,视线偶尔扫过窗外。她如今仍是庆王派来看守皇帝的燕大人,殿外禁军、玄衣卫和内侍都信她。

只要她不露破绽,今晚福宁殿便不会有人贸然闯进来。

吴良坐在榻前,正慢条斯理的擦拭银针。

他顶着小黑子的脸,身上穿着小太监衣裳,偏偏坐姿懒散,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宫里伺候人的奴婢。

崔守安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公子,陛下今夜……当真能醒吗?”

吴良没答。

他擦完最后一根银针,将针囊摊开,又伸手搭上姜珩的脉门。

片刻后,他收回手,拿起旁边一盏汤药,先尝了一点药味,嫌弃地皱了皱眉。

“苦是苦了点,好在还能用。”

崔守安哪有心思听这个。

“公子……”

“能醒。”

吴良把药盏放回去,语气随意,却没有半点迟疑,“不过他这身子亏得很严重,醒过来能撑多久,我不敢说死。今晚先把人唤醒,明日朝天门外才有机会让他说话。”

崔守安眼眶一下就红了。

只这一句“能醒”,便足够让他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开一寸。

燕惊霜也看了过来。

“若醒来之后又撑不住呢?”

“有我在,死不了。”

吴良拿起银针,冲她一笑,“我这人别的不敢吹,救命这事,多少还是有点手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定了些。

崔守安吸了吸鼻子,慌忙往旁边让开。

吴良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姜珩胸口和颈侧几处穴位。

姜珩身上的毒已经被他拔去大半,喉间封脉也松动了,可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姜珩昏睡得太久,五脏六腑像久旱后的田,不能一下子猛灌水。

灌急了,田会裂。

人也一样。

第一针落下,姜珩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崔守安立刻屏住呼吸。

第二针入心口旁侧。

第三针压住喉下。

第四针落在肩井。

吴良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慢。每一针落下前,他都会先以指腹按过穴位,确认姜珩气息变化,再将银针送入。针尾在灯下轻轻颤动,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长生诀真气一点点渡进去。

姜珩的胸口起伏渐渐加重。

崔守安看得心惊,双手撑在榻边,想问又不敢问。

吴良头也没回:“别靠这么近,挡我手。”

崔守安赶紧往后退。

燕惊霜看着吴良的侧脸,眼神变了几分。

她见过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也见过他威胁人、下毒、调笑、胡说八道的样子。可真到了治病救人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散漫劲儿便会都悄然收起来。

不是突然变得正经。

是他手里的每一针,每一分力道,都让人觉得,这个人确实能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姜珩喉间忽然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口气卡在里面。

吴良眼神微凝,伸手按住他胸口,另一只手拈起最长的一根银针,缓缓刺入颈侧。

姜珩身体猛地一颤。

崔守安心头一紧,险些扑过去。

“站住。”

吴良只吐出两个字。

崔守安硬生生停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珩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声,手指也在锦被上轻轻抓了两下。那声音非常嘶哑难听,像多年没有开启的门,被人一点点推开,木轴里全是锈。

吴良掌心贴在他后心,长生诀真气顺着经脉往上托。

“别急。”

这话像是对姜珩说的,也像是对崔守安说的。

“就差这一口气了。”

银针最后一颤。

吴良忽然抬手,在姜珩喉下轻轻一拨。

“咳……”

极轻的一声。

可这一声落在福宁殿里,却像惊雷。

崔守安整个人僵住。

燕惊霜也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龙榻上,姜珩的眼皮动了动。

一下。

又一下。

许久之后,那双紧闭多日的眼睛,终于艰难睁开了一条缝。

“陛下……”

崔守安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像话。

“陛下,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姜珩的视线没有焦点。

他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里醒来,眼底混沌,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辨不清。过了片刻,他才听见崔守安的哭声,视线一点点落到崔守安的脸上。

姜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崔守安伏在榻边,哭得肩膀发颤。

“老奴在,老奴一直在。”

姜珩眼珠缓慢转动,又看见了燕惊霜。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混沌散了一些,变得有些戒备和痛苦。他显然还记得这个女人,记得这些日子是谁守在福宁殿里,记得自己如何被困在这张龙榻上,动不得,说不得。

燕惊霜沉默退后。

她没有解释,也用不着解释。

吴良拿起一方帕子,替姜珩擦去唇边的药渍,随后从怀里摸出鸾字玉佩,放到姜珩眼前。

“岳父大人,看这儿。”

崔守安哭声一顿。

燕惊霜也看向吴良。

姜珩刚恢复一点神采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盯着吴良,又盯着那枚玉佩,胸口起伏立刻乱了。

吴良赶紧按住他心口。

“哈哈,别激动,我知道这称呼有点突然。”

他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不过迟早的事,您先听听也不吃亏。”

崔守安嘴角抽了一下。

若换作平时,谁敢这样对姜珩说话,他早让人拖出去杖毙了。

姜珩没有心思理会吴良那句“岳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鸾字玉佩。

那是他亲手赐给姜青鸾的东西,玉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姜青鸾小时候练剑摔倒时磕出来的。那孩子当年抱着玉佩哭了半夜,后来怎么也不肯换新的。

姜珩认得。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

“青……”

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刀刮过砂石。

吴良立刻道:“青鸾还活着,人已经回洛安了。”

姜珩眼中瞬间涌出一层水光。

吴良见他呼吸又乱,忙道:“她没事。能跑能跳,脾气也不小,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比你现在精神多了。”

姜珩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担忧,也有被囚禁多日后压在心中的怒意。

吴良淡淡笑道:“姜渊明日要在朝天门外举行禅让大典。”

“九层受禅台已经搭好了。”

“百官、宗室、勋贵、军中将领,还有洛安百姓,都会在场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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