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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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无情的。

它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停留,也不会因为你的渴望而加速。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对季妫来说,时间是一根慢慢压弯她脊背的扁担。

而对隰衡来说,时间是一面不会映照他容颜的镜子。

他在宛丘附近住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他换了三个身份——“隰斯“、“伯庸“、“叔鱼“,都是他以前抄书时从史籍里随手记下的名字。他在不同的邑辗转,做过抄书匠、做过账房先生、做过私塾的先生。每一个身份都待不长,每一个身份都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然后被他抹去。

但无论他走到哪里,最后都会回到宛丘。

回到那条熟悉的街道。

回到那家陶铺。

他从来没有再和季妫说过话。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她日复一日地忙碌,看她一点一点地变老。

季妫的女儿三岁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追着街上的小狗跑了。她的眉眼像季妫小时候,圆圆的,很可爱。季孙陶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笑容憨厚而满足。

季妫有时会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女儿玩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笑容,隰衡看过无数次。

但每一次看,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第五年的时候,季孙陶病了。

那是一个秋天,咳了整整一个月,不见好转。隰衡在街上看见季妫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药包,眼眶红红的。

他站在街角,忽然很想冲上去做些什么。

但他忍住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大夫,不会治病。他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一个月后,季孙陶的病好了。他瘦了一大圈,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季妫在门口烧了一炷香,感谢天地保佑。

隰衡远远地看着那缕青烟升起,然后飘散在秋日的风里。

他知道季孙陶不会再有多少年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钝钝的痛——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那种,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钝刀割肉的那种。

时间对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季孙陶会老去,会生病,会在某一天闭上眼睛。而隰衡不会。他会继续活着,以一张不变的脸,走过漫长的岁月。

这是他选择的代价。

也是他无法逃脱的命运。

第七年,季孙陶去世了。

那是一个冬夜,隰衡在城南的小屋里听到了隔壁邻人的议论。

“季家的那个陶匠,走了。“

“唉,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

“留下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隰衡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想着很多年前的事。想着季孙陶第一次来陶铺时的样子,想着他在门口劈柴时笨拙的动作,想着他说“娘子,喝水“时那张憨厚的脸。

季孙陶是个好人。

他这一生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手艺,爱自己的妻子。但时间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放过你。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至少在这件事上,隰衡和季孙陶是一样的。

他们都会死。

只不过,季孙陶的死是真正的死。而隰衡的“死“,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第二天,隰衡去了陶铺。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季妫送葬的队伍从门前经过。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布带束着,脸上没有泪。

但他知道她在哭。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隰衡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消失在街的尽头。

季孙陶去世后,季妫没有再嫁。

那时候她已经三十五岁了,鬓边有了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她的神情和年轻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平静的、仿佛什么都看开了的样子。

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照顾女儿,打理铺子。

隰衡有时候会“恰好“路过,给她送一些米或者布。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只是放下东西就走。季妫也不问。她只是收下,然后在他离开时,轻轻地说一句:

“多谢。“

有时候她会追出来,把一小包糕点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

隰衡接过糕点,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多谢。“

他也这样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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