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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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丘的生活是缓慢的。隰衡以抄书匠的身份在这里扎下了根,渐渐有了些固定的客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城西有一个老塾师,偶尔请他去帮忙抄录书卷。有一次,老塾师留他喝茶,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感叹道:“年纪轻轻,字就写得这样好,将来必有大出息。“

隰衡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需要的不多。一间屋、一张案、几卷竹简,就可以过活。宛丘是陈国的都城,虽不如楚地繁华,但也有几分热闹。城中有集市、有酒肆、有茶棚,每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隰衡混在这些人中间,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但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投向城南。

陶铺还在那里。

季妫的丈夫叫季孙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陶匠。他话不多,手艺却好,店里的陶器烧得结实耐用,在城南一带小有名气。季妫帮着看店、招呼客人、管账——她从小就聪明,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隰衡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只在傍晚时分去那条街。

隰衡站在远处,看着那双眼眸。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嘈杂的市声,他觉得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

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媒人模样的妇人走进陶铺。不多时,季妫送她出来,神色平静。媒人走了之后,季孙陶从里间出来,和季妫说了几句话。季妫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进了屋。

隰衡站在街角,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她拒绝了。

她还在等。

但她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以“正常的方式“回来。他会永远是一张十九岁的脸,而她会一年一年地老去。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看。

巫逐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广。隰衡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默默记下那些名字和地点。

但隰衡不在乎。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天傍晚,他依然会“恰好“路过陶铺。她被照顾得很好,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欣慰,又有一丝苦涩。

入冬的时候,季妫生了一个女儿。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在随国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师父左丘朗坐在廊下喝茶,季妫抱着一卷书从书房出来,笑着向他招手。

“隰衡,来。“

他走过去,季妫把书递给他。那是一本《诗》,书页已经泛黄了。

“我教你一首新的。“

她念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风声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想靠近她,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榻边。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年春天,隰衡去陶铺买了一只陶罐。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店。

季孙陶在柜台后面揉泥,季妫在一旁擦拭陶碗。听到门响,季妫抬起头来。

“客人要些什么?“

隰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脸还是十九岁,但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那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东西。季妫看着他,愣住了。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隰衡点了点头。

季孙陶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眉头微皱。

“娘子,你认识?“

“嗯,“季妫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陶碗,“一个故人。“

她没有问更多。

隰衡站在那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买了一只陶罐,付了钱,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会再来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会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春日的阳光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隰衡继续在宛丘生活,做他的抄书匠,过他的隐姓埋名的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去固定的铺子里接活,偶尔也帮人写信、记账。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这是他这几十年来唯一精进的技能。抄书抄得多了,他开始能辨认出不同地方的文字风格,不同年代的书写习惯。这些细微的差别普通人看不出来,但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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