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孤心藏旧骨,残梦覆残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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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槐在位第十五年。

烈亢战死北疆,已是三载光阴。

三年时间,足以让朝堂彻底遗忘一位护国忠良,足以让君王彻底抹去心底最后一丝愧疚,足以让腐朽的大夏王朝,彻底坠入无底深渊。

世间最薄者,从不是岁月,而是帝王权心、朝堂人心。

当年烈亢血战殉国、埋骨雪原,护下的北疆关隘,仅仅安稳半年,便因朝堂无援、粮草断绝、戍卒疲敝,再度失守大半。

边疆千里沃土,尽数沦为外族游牧之地,昔日铁血将士死守的国门防线,轰然破碎,再无屏障。

可九重宫阙之内,无人惋惜失地,无人悼念忠魂,无人体恤边民疾苦。

姒槐早已彻底沉溺长生幻梦,心智被经年丹毒侵蚀得乖戾癫狂、是非不分。

早年尚存的一丝少年锐气、宏图抱负,早已被数十年虚妄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他,眼里没有江山、没有万民、没有社稷,自始至终,只剩一件事——求长生,求永续,求挣脱凡人生死桎梏。

王宫炼丹别院,三十余座丹炉昼夜不熄,烟火终年缭绕不散,将整座深宫笼罩在一片虚妄浑浊的雾气之中。

各地搜刮而来的珍稀金石、奇药异材,流水般送入炉中,焚为灰烬。

内库彻底空空如也,外库粮仓颗粒无存,国库空虚到连王城官吏俸禄、禁军粮饷都难以支付。

国库枯竭,便压榨万民。

层层赋税叠压、无度徭役征发,早已压垮了天下百姓的脊梁。

当年少康六十年休养出的烟火人间,姒杼三十年开拓的鼎盛山河,历经姒槐十五年挥霍溃烂,彻底不复存在。

九州大地,遍地疮痍。

中原郡县旱涝连年,良田荒芜无人耕种,村村户户十室九空;

江汉流域流民百万,拖家带口四处逃荒,饿殍遍野,道无行人;

北疆失地千里,战火连绵不绝,戍边残兵流离失所,百姓惨遭屠戮;

四方部族怨声载道,年年纳贡岁岁臣服,换来的却是无尽搜刮,纷纷起兵叛离,大夏四夷臣服的盛世威名,彻底崩塌。

盛世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被撕碎。

朝堂之上,更是乌烟瘴气,魑魅横行。

正直老臣或死或贬,忠良武将尽数凋零,敢言真话者绝迹朝堂。

满朝文武,皆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投机小人。

谁讨好方士,谁吹捧祥瑞,谁称颂君王长生大德,谁便能升官晋爵、锦衣玉食。

曾经清正严明的大夏朝堂,彻底沦为小人钻营、虚妄横行的闹剧之地。

每日朝会,再无军政议事、再无灾情奏报、再无边防谋划。

百官上朝,唯一的差事,便是跪拜称颂、聆听方士空谈天道祥瑞,歌颂君王即将得道长生、永续九州国运。

句句皆是虚妄,字字皆是谎言,满堂皆是愚妄。

陈越依旧日日立于大殿侧首,静默侍立,岁岁容颜如故。

三年时光,他心底从未放下北疆雪原的那道忠骨。

无人悼念烈亢,无人铭记其功,无人知晓其冤,唯有他一人,日日记得、夜夜思量,将那场风雪中的血战、那场无奈的永别,牢牢刻在万古记忆深处。

从前的他,旁观兴亡,心境淡然,悲欢浅淡。

可历经季伯辞世、伯夷终老、烈亢殉国,一次次真心交付、一次次目送别离后,他的心,早已被人间烟火与生死离别填满。

他依旧清冷通透,依旧不干预天命,不逆转轮回,

只是眼底,多了化不开的悲悯,藏了抹不去的孤寂。

世人皆醉,唯他独醒。

世人皆忘,唯他独记。

这日早朝,又是一场荒唐的祥瑞大典。

方士立于殿中,天花乱坠推演所谓长生天数,谎称今夜天降仙泽,君王沐浴斋戒、诚心祈天,便可延寿十载,靠近天道大道。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称颂天降祥瑞、君得天命。

龙椅之上,姒槐面色苍白诡异,肌肤透着常年服食金石丹药的灰白之色,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身形早已不复少年挺拔,枯瘦佝偻,形神衰败。

可他听闻延寿之法,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疯狂炽热的光芒,不顾一身病态,哈哈大笑,意气癫狂。

“好!好!天降仙泽,助朕长生!

待朕得道永续,必保大夏万古不灭,九州永世鼎盛!”

癫狂笑声回荡在肃穆大殿,荒唐又悲凉。

一代君王,守着破碎的山河、溃烂的社稷、流离的万民,

却妄想一己长生,妄想万古帝业。

百官顺势附和,跪拜称颂,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大殿死寂,唯有陈越一人,静静立在角落,未曾跪拜,未曾附和。

他看着眼前癫狂的帝王,看着满堂趋炎附势的庸臣,看着这片彻底溃烂的大夏河山,心底万古沧桑沉沉翻涌。

他见过大夏最温柔的盛世,见过少康的清明仁善;

见过大夏最鼎盛的霸业,见过姒杼的开疆拓土;

如今,也亲眼见证大夏最荒唐的末年,见证姒槐的虚妄亡国。

兴衰轮转,盛世崩盘,不过百年光阴。

朝会散去,百官尽数退去,争相奔赴方士府邸巴结攀附。

偌大金銮殿,只剩君臣二人。

晚风穿堂,卷起殿中袅袅烟气,带着丹炉残留的金石冷味,沉闷压人。

姒槐缓步走下龙阶,身形虚浮,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到陈越身前。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陈越那张永恒不变的清俊容颜,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羡慕、嫉妒、偏执与疯狂。

十五年了。

他登基十五载,寻仙问道、炼丹祈寿、倾尽举国之力求索长生。

耗尽盛世基业,苦尽天下万民,落得一身病痛、山河破碎、举国离心。

可到头来,依旧抵不过岁月衰老,依旧逃不过病痛缠身,依旧一步步走向暮年与死亡。

而身旁这人,历经五朝,百年光阴,风雨不改,岁月不侵,不老不衰,永恒如初。

这份近在咫尺的永恒,成了他毕生求而不得、近乎魔障的执念。

“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

姒槐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不甘与疯狂,喃喃自语,

“朕耗尽九州财力、倾尽举国气运、赔上万里江山、苦了千万子民,

所求不过一线延寿之机,可到头来,依旧日渐衰老,形神俱灭。

可你……你什么都不做,不争、不求、不寻、不夺,

你就静静站在这里,便拥有朕穷尽一生、倾尽天下也求不来的万古永恒!

凭什么?!”

积压十五年的嫉妒与不甘,在无人的大殿,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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