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身救宿敌 海冷入骨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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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乌止从筏子上站起来,右掌的湿绷带在晨风里冒着细碎的热气,“终祭台最后一刻他把掌心的潮印捏碎了。他反了太祝。然后被王廷扔进海里等死。“

郑引舟沉默了几息。他再次低头看了看烛离左肩那道隆起的疤,伸手隔衣按了一下。那一按之下烛离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疤下面的硬物在手指压力下微微挪动了位置。

“旧缚印的残余核心。“郑引舟收回手,“埋得很深,太祝种了至少十年以上。他捏碎表层印之后剩余的旧根全部缩回了肩膀深处,但还在活动。如果不取出来他会持续被反噬。“

“能取吗。“

“能。但取的时候他得醒着。“郑引舟站起来往湾岸上走,“旧根和神经缠在一起了。他昏迷的时候身体的防御反应是停滞的——旧根会趁机往心脏方向延展。必须在他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开刀取出来,身体肌肉的自然收缩会帮助剥离旧根和神经的黏连。“

乌止蹲在筏子边上看着烛离发白的脸。他在终祭台前夜和他对峙过、搏杀过、互相在刀刃下滚过血。但配殿崩塌前的最后那盏灯被他的身体接住了。那些从天而降的碎砖和暗红色能量——烛离用背扛住了其中最大的一块。

“他醒的时候我压着他。“乌止说。

郑引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去准备开刀用的工具了。

乌止把烛离从筏子上搬下来放在火堆旁边的干草垫上。他坐在烛离侧边,右掌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海水浸成了深褐色,他干脆把绷带拆了扔进火里。掌心那一排水泡和擦伤在空气里暴露出来又被火堆的热气烘着,钝钝地痛。

但他把右手压在烛离左肩那道旧疤的上方。

暗纹在接触疤痕表面的瞬间轻微地亮了一下,从暗红转成了深金。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那道旧疤下面埋着的东西——像一枚硬核,表面有细密的突刺,那些突刺尖端连着一束一束的细丝往周围的肌肉和神经里扎。太祝种下的缚印核心已经和烛离左肩的肌体长成了一体,整个融为一体了。

“醒醒。“乌止把左手拿起来拍了拍烛离的脸颊,“你要醒着才能取。醒了之后别动,忍着——疼也别动。“

烛离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逐渐恢复了点血色。他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瞳孔比之前清亮了一些,看到乌止的脸之后那双眼珠盯着他看了三息,嘴唇动了一下。

“……你。“

“说过了别说话。“乌止的右手仍然压在旧疤上方,掌心的暗纹持续散发着微热的能量流,把疤下面那枚硬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映照出来——在烛离肩膀的皮肤表层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被火从里面烤出来的烙印。

郑引舟端着工具盘蹲过来。他把刀尖在火苗上烧了一遍,然后把烛离左肩的衣料从领口处剪开。那道疤的完整形状露出来了——从肩胛骨外侧起,斜贯整个三角肌区域,终点落在锁骨下方三指处,宽度约两指,边缘坑洼不平,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旧路面。

“要切吗。“烛离的声音终于完整地发了出来,虽然哑得像砂纸刮石头。

“要切。“郑引舟说,“切口沿着旧疤打开。我拨开疤痕组织把硬核分离出来。但剥离到神经黏连层的时候你得用力——用你的左肩肌肉往反方向绷,把旧根从神经上绷开。越用力越不疼。“

烛离把脸转向火堆方向看着跳动的火焰。他的左肩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肌肉在自主地收缩。他在提前试。

“开始。“烛离说。

郑引舟切了下去。刀刃沿着旧疤边缘切入的时候涌出来的血是暗黑色的,粘稠得像半凝固的膏。乌止的右掌压在疤面上方保持着暗纹的微热输出,那道暗红色的硬核轮廓在皮肤表层持续显影,给郑引舟提供剥离的路径参考。

烛离的牙咬紧了。他下颌的咬肌绷成了石块一样的硬块,额头浮出了青色的静脉。但他没动。整个身体除了那根咬肌之外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地面上的石像。

郑引舟沿着硬核的边缘把疤痕组织一层一层剥开。那些增生组织的纹理像老树皮一样又厚又韧,每切一刀都能听到刀刃割过致密结缔组织的闷响。乌止掌心的暗纹在这时候从微热转成了滚烫——那枚硬核在被剥离的过程中开始剧烈反噬了,突刺尖端猛地朝周围肌肉里扎了一截。

烛离的整个左肩猛地绷紧了。他的脸在火光里猛地抽了一下,牙缝间漏出一声极闷的、被咬住了一半的嘶声。但他没有动。他的左肩肌肉在那一瞬间自主地朝反方向猛绷了一下——硬核的一根突刺从神经束上被绷脱了,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啵“。

“再来。“郑引舟说,“还有六根。“

烛离把眼睛闭上了。火光透过眼皮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乌止的右掌压在他肩面上持续发着热,暗纹从掌心透出的微光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道旧疤上方,给正在剥离的创口维持着一道微弱的保护屏障。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烛离的嘴角咬出了血。他从始至终没有喊出过完整的声音——那些嘶声和闷响全部被咬碎在了牙关后面,像吞下去的碎瓷片。乌止的掌心力场在第三根剥离的时候已经开始不稳了,掌心的破口在高温力场的持续运行下重新裂开渗血,血珠滴在烛离左肩的创口边缘和旧血混在一起。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最后一根突刺从神经束上被绷脱的时候,烛离整个人从草垫上弹了一下——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突然松手,整具躯体往上弹起了半寸才重新落回去。他躺在草垫上大口喘气,左肩的创口里涌出了新鲜的红色血液——不再是暗黑色了。新鲜的、健康的、带着体温的血。

郑引舟用干净的布巾压住创口,开始缝合。乌止把右掌从烛离肩上移开,掌心已经血糊一片,暗纹在失血和高温的双重消耗下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他甩了甩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烛离仰面躺在草垫上。火焰在他侧脸上投出跳动的光影。他的左肩被绷带和布巾缠成了厚厚的一团,血正在从最外层布巾的边缘慢慢渗出来,但颜色是鲜红的。

“……为什么。“烛离的声音从草垫上传过来,哑到快听不清了。

乌止靠在一块矮石头上仰面看着南汊湾上方的天。海鸟在晨光里低低盘旋,翅膀边缘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了淡金色。

“你扛过那块砖。“乌止说。

烛离没有再说什么。他躺在草垫上把脸转向火堆方向,火光把他脸上那些海水泡出来的白肿一点一点烘退了,露出底下一张比乌止记忆中年轻很多的脸。在太祝身边跟了十年、做过无数黑事、追过乌止大半个扶桑海岸的那个人在这一刻躺在一堆干草上,左肩缠着新裹的绷带,嘴角咬出来的血还没擦干净。

但他活着。

乌止把右掌重新缠上了新绷带,靠着矮石头合上了眼。掌心的暗纹在绷带下面维持着一丝微弱的余温,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还在坚持着最后一截灯芯。

海风从湾口外面灌进来,吹动了火堆里未燃尽的碎竹片。那些灰烬翻飞起来飘进晨光里,像一场细微的、安静的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