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门初点名 孤灯照祭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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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潮海的夜风卷着咸腥,灌入乌角部祭潮台四角的铜兽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旧年淹死在海里的亡魂在哭。

乌止站在三百余名少年中间,后颈沁出的薄汗被风一激,凉得像有人把刀刃贴上来。

今夜是潮选。

乌角部每三年一次,从满十三岁未满十六岁的子嗣中,择取骨相合乎海律者献祭封潮。祭潮礼制传了千年,据说自天漏垂世、三海倒悬那日起,就没有断过。扶桑潮海以人牲封浪,这是刻在潮碑上的铁律。

高台上燃着九十九盏鲛油长明灯,将乌止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不自觉地蜷了蜷左手,掌心有汗。母亲在他七岁那年失踪后,他就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推上这座台。

祭司乌衍身着玄黑祭袍,手持一柄半人高的骨杖,杖头镶着一枚潮纹印,纹路像海浪绞成的绳结,一圈圈缠着一只半阖的眼。那眼在灯火中微微翕动,据说能辨骨相真假。

“凡我乌角部民,生受海恩,死报海潮——“

乌衍的声音沙哑而悠长,像拉锯一样缓缓碾过祭台前的广场。三百少年齐齐垂首,乌止也跟着低了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扫向两侧的观礼台。

左侧坐着乌角部九位族老,人人面色枯槁,像被海风腌过的咸鱼。右侧空着一张长席,只点了一盏孤灯。那是祭司血支的位子,血支人丁凋敝多年,今夜据说会有观礼客至。

乌止不知道“观礼客“是谁,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点中。

三天前他偷偷去潮碑下磕过头,碑身冰凉如尸。他把额头抵在碑座裂隙处,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祈求今夜骨相判定时,潮纹印“看“不见他。可那碑在他念到第三遍时,微微震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今年潮选,骨相候选者共三百一十七人——“乌衍展开一卷潮兽皮制的名录,“按海律第七十一条,凡骨相合潮者,当场标名祭册。“

他抬起骨杖,杖头那枚潮纹印忽然睁开。

乌止浑身一僵。那只眼明明只是篆刻的纹路,此刻却像活了过来,琥珀色的瞳仁缓缓转动,扫过台下三百一十七张脸。每扫过一人,那少年额角便浮现一道潮纹,若纹现三道,便入祭册;若不足三道,退回部落续活三年。

“李鹈——一道,退。“

“乌石——二道,退。“

“乌苏——三道,标名。“

被点中的少女脸色煞白,踉跄了一步,被两名祭侍扶上侧台。她母亲在观礼台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嚎,立刻被巡潮卫捂住了嘴。

乌止心脏擂鼓般跳。他额角开始发烫,像有火舌在皮肤下舔舐。他拼命想“藏“,可那道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一道,二道,三道——

四道。

乌衍的骨杖顿住了。

四道潮纹,近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纹路在乌止额角灼灼发光,像有人在他眉心嵌了一小块烧红的炭。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族老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乌止。“乌衍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沙哑中透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震颤,“母名——乌……“

他忽然顿住,唇齿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乌止抬头看去,只见祭司乌衍的瞳孔骤然缩紧,那枚潮纹印的眼也猛地闭上了。

全场寂静。

“母名……“乌衍重复了半句,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声,像要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拽出来,却被一道无形的东西死死按住。他手中的骨杖“咔“一声,杖身裂了一道细纹。

族老席上,大族老乌衡沉声道:“乌衍祭司,名录完整否?“

乌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阵异样被压了下去。他翻动兽皮名录,翻到某一页时,指节微微发白。

“……母名,录中无载。“他合上名录,声音重归平稳,“按律,母名无载者,骨相判定存疑,暂列祭册候补。“

候补。比正式标名更危险——正式标名还要三年后才献祭,候补随时可能因“祭议提前“被填上祭台。

乌止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母亲的名字被抹了,连祭司宣读时都吐不出那个音。是谁抹的?什么时候抹的?

巡潮卫将他推上侧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下三百一十七张面孔中,有一张脸格外清晰——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正站在血支空席旁侧的廊柱阴影中。她手中执着一卷青色卷宗,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额角尚未消散的第四道潮纹上。

那目光不像好奇,更像在数一件器物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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