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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坡的家属院藏在两道山梁之间。
班车翻过最后一道弯,车头往下一扎,几排矮平房就从山雾里露出来。屋顶压着石块,墙根堆着柴火,远处有哨声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姜青禾抱着搪瓷缸,看着窗外。
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路。
车停在坡脚,售票员喊了一声:“鹰嘴坡到了!”
陆砺川先跳下车,回身伸手要接她。姜青禾没把手递过去,扶着车门踩稳石阶。
陆砺川收回手,也没多说,只把行李架上的旧皮箱提下来。
坡路是碎石铺的,昨夜下过雨,鞋底一踩就是泥。姜青禾跟在他身后,腿还有些发软,却没喊累。
陆砺川走了几步,放慢脚步。
“累就说。”
“还能走。”
“前面那排就是。”
路边有一块木牌,刷着白漆,写着鹰嘴坡家属院。旁边是供水点,水泥池子边摆着几只空桶,地上湿漉漉的。再往上,是炊事班的小院,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端着铁盆进出。
姜青禾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水在哪儿打,饭在哪儿领,哪条路通坡下,哪扇门口人最多。她刚来,嘴可以少说,眼睛不能少看。
陆砺川见她打量,主动说:“供水点每天早晚人最多。炊事班在那边,家属能去打饭,但菜紧的时候不一定有。”
“菜车多久来一次?”
“看路。晴天两三天,雨天说不准。”
姜青禾点头。
这就不是一顿饭的事,是往后日子里常会碰到的缺口。
姜青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坡上一排平房,门口拉着绳子,晾着军装、小孩裤子和花布围裙。几扇门开着,几个女人端着盆站在门口,目光从她的发梢扫到脚上的布鞋。
“陆连长带的新媳妇?”
“听说是石桥村来的。”
“怪俊,就是瘦了点。”
“这么快就领证了?昨天不还说那边要换人吗?”
声音不高,却够姜青禾听清。
她没回头。
前世她进陈家门时,听过更多难听话。说她命薄,说她没娘教,说她嫁给陈富贵是高攀。那些话像锅底灰,沾上了也洗不干净。
现在她学会了。
第一天到新地方,耳朵可以听,脸不能乱变。
陆砺川的屋在第三排最里面。
门一推开,霉味扑出来。
屋里比姜青禾想的还旧。墙角有一只缺腿木凳,窗纸破了两个洞,屋顶漏过雨,地上留着一圈深色水印。灶台是冷的,灶膛里塞着半截潮柴,米缸一揭开,只剩薄薄一层米糠。
姜青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屋子不大,一间睡觉,一间当灶房。窗台上落着灰,墙上钉着两根歪木条,算是挂衣裳的地方。床板倒还结实,只是铺上卷着一床旧褥子,摸上去潮得发凉。
她把屋里扫了一圈。
能住。
但得一点点收拾。
陆砺川把皮箱放下,嗓音有些硬:“原来住的是老周两口子。他调走得急,屋子没收拾好。我本来打算月底修。”
这话像解释,也像道歉。
姜青禾抬头看漏雨处:“月底之前,下几场雨?”
“这边雨多。”
“那今天修。”
陆砺川看她。
姜青禾已经卷起袖子,从墙边找出扫帚。扫帚掉了半边竹枝,扫起来漏风,她也没嫌弃,先把门口那堆泥灰往外拨。
“你找木板,我扫屋。先把能住人的地方收出来。”
陆砺川站了片刻,点头:“我去借工具。”
“还有门锁。”
“门锁没坏。”
“不是防贼。”姜青禾低头扫灰,“是让人进门前知道敲门。”
陆砺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姜青禾没抬头。
她不想解释前世有多少人进她的屋从来不敲门。陈富贵娘翻她箱子,陈富贵债主推门就进,姜家来人也只会问钱放哪儿。
这辈子,她要先把门立起来。
“好。”陆砺川说,“我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先别搬重的。”
“我知道轻重。”
“凳子腿断了,别坐。”
“看见了。”
“窗纸破的那边漏风,晚上别靠那头睡。”
姜青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看他:“陆连长,你话也不算少。”
陆砺川像被噎了一下。
过了会儿,他才道:“该说的得说。”
说完,他提着工具袋出门。
姜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屋外有人探头,圆脸,嗓门亮:“陆连长,晚上到食堂吃不?新媳妇刚来,别让人开火了。”
陆砺川正要应,姜青禾先抬头:“谢谢嫂子。今晚先不去了。屋里还没收拾,改天我再去认门。”
那女人愣了下,笑笑:“行,我住隔壁,叫马会英。缺什么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