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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他把相机放下来，低头回放刚才的照片，嘴里没停：
“你现在这个姿势是对的。肩膀朝那个方向，脸朝我这个方向。这种拧巴的姿势，会产生力量。不是摆拍的力量，是情绪的力量。”
“你自己在家照镜子的时候，可以试试找这个角度。不是看自己哪儿不好看，是找自己哪儿好看。”
“你好看的地方有眼睛——不是大小的问题，是你眼睛的位置在整张脸的比例上是对的。眉眼距离合适，眼眶的深度合适。有的人眉眼太近显得凶，太远显得愣，你刚好在中间。”
咔嚓。
“然后你的鼻子——鼻梁不算高，但鼻头好看。鼻头圆润，不是尖的。尖的鼻子显精明，圆的显温柔。”
咔嚓。
“还有你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这是标准的美人唇。上唇薄显聪明，下唇厚显饱满。”
咔嚓，咔嚓。
“行了，看一眼。”
小周走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
照片里的女人，坐在椅子上，侧身回眸，嘴角没有笑，但眼睛在笑。灰白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画布，把整个人凸显出来。
她看了两秒，抬起头看着曾墨。
“这个——真的是我？”
“是你。”曾墨说，“但平时你看不见。因为你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你在评判自己。而我在照片里看你的的时候，我在发现你。”
小周没说话，又低头看屏幕。
“行了，还有最后一张。”曾墨说。
六
他让小周站起来，回到最初的位置。
“最后一张，我们不拍了。”
周一愣：“不拍了？”
“你站在那儿，我跟你聊会儿天。”曾墨把相机举起来，“你不看镜头，你随便看哪儿。我问你答。”
“你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小周想了想：“去外公家。”
“外公家在哪儿？”
“乡下。”
“乡下有什么？”
“有河。”
“你在河里干嘛？”
“捉鱼。”
“捉到了吗？”
“捉不到。就是踩水，凉凉的。”
“开心吗？”
“开心。”
咔嚓。
那一刻，小周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布光的光，是她自己心里的光，是七岁那年在河里踩水的光。
曾墨放下相机。
“好了。收工。”
小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今天辛苦了。”曾墨说，“回去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能看照片？”
“修好了给你。”
七
当小周再次站到电脑前，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
窗外天色暗下来，影楼的灯开着，把整个棚笼在一片暖黄里。曾墨招呼她过来，她有些紧张，手指在衣角上捻了又捻。
“来看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有一张缩略图。曾墨双击打开。
画面缓缓铺开——灰白的底，干净的像刚下过的雪。照片里的女人侧身坐在椅子上，回眸望向镜头。衬衫裙的白柔柔地收着光，像早晨第一缕阳光落在花瓣上。
她的目光，不张扬，不闪躲。嘴角没笑，但眼睛在笑。那种笑意藏得很深，像春天的河面，冰薄薄地融了一层，底下的水开始流动，但你听不见声音。
小周没说话。
她盯着屏幕，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是她？
这个眉眼舒展、被光影温柔勾勒出轮廓的女人——是她？
她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向屏幕。反复确认。
圆脸——但好像没那么圆。单眼皮——但好像也没那么单。那些她一直觉得是缺点的东西，在照片里全变成了特点。
原来自己可以这样美。
像被谁悄悄擦亮了蒙尘的镜子。镜子一直都是那面镜子，只是以前蒙了灰，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眶却微微发热。
“曾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曾墨说，“是你本来就好看。”
他把椅子拉过来，让她坐着慢慢看。
她盯着屏幕，翻过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像一面镜子，照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原来我不是不好看。我只是从来没被这样看过。
曾墨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他想起了书言，等书言病好了，他也要给她拍一组。
不是拍“病人”，是拍“女儿”。
一个扎着马尾、缺了两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姑娘。
八
当天晚上，曾墨回到住处，开始剪片子。
桌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老联想，一台从渣辉那儿借来的。
时间紧，他想趁热度还在的时候把视频发出去。如果素材多、节奏复杂，就用Premiere Pro；如果素材少、追求快速出片，就用Vegas。两台机器来回倒腾，哪个顺手用哪个。
他先把照片过了一遍，挑出十二张最好的。美拍时长限制，不能太长，控制在五十五秒。
结构他想好了：改造前——改造中——改造后。
改造前的素材是小周自己提供的，手机拍的，光线不好，构图随意。照片里她低着头，抿着嘴，眼神躲闪，像怕被镜头吞噬。他放了五张，每张一秒，配乐压得很低。
改造中用了小何化妆的片段和他拍摄时的花絮。化妆镜头没调色，原片直出，配乐开始往上推。
改造后——十二张照片，每张一秒多，配乐推到最高。
最后加上那两句话：
她说，她只有那一天觉得自己好看。
我们要告诉她，她每一天都好看。
配乐他选了《The Truth That You Leave》，一首纯钢琴曲，前奏缓慢，中间渐强，高潮部分刚好对上照片轮播。这曲子前世上过很多短视频，情绪给得很足，不会错。
Premiere Pro CC 2014。他在“效果控件”里把每张照片的入点出点卡死，加了个“交叉溶解”的转场，0.5秒，不拖节奏。颜色不动，调过了，再调就假了。
导出了两版：一版MP4，1080p，码流8M，发美拍；一版加了片头片尾，发微博。
渲染开始，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曾墨坐在桌前等。无事可做，翻开本子写了几行：
**内容这东西，不是拍什么火，是怎么拍。**
**不是技术好就火，是让人看见自己才火。**
看了眼进度，刚走到一半。
又翻了几页，看之前写的任务清单：
1.离婚。✔
2.治书言的病。进行中（配型申请中，钱不够）
3.阻止哥哥做房地产。
4.阻止妹夫收回扣。
5.救父亲的命。
6.体面地活一次。
第2项后面，他用笔尖点了点。
视频如果火了，就能接单子。有了单子，就有钱。有了钱，书言的病就能治。
快了。
进度条走完了。
九
视频发出去，是晚上八点整。
美拍、微博，两个平台同步。美拍是竖屏，裁成9：16；微博是横屏，16：9。同一套素材，调了两版。
发完之后，曾墨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
前半个小时，播放量三百，点赞二十，评论三条——“这个摄影师有点东西”“小姐姐好看”“关注了”。
渣辉发来消息：“行不行啊？”
“等。”
又过了半小时，播放量涨到八百。没啥动静。
曾墨去洗了个澡，回来刷新——三千。
有个人转发了。不是大V，是个普通用户，留言写的是：“看哭了，这不就是我吗。”
转发之后，数据开始爬坡。
五千，八千，一万五，三万。
美拍的热门推荐位有一搭没一搭地更新着，有人刷到了，点进来，看了，转出去了。
十点半，一个摄影类的大V转发了。粉丝一百多万，转发文案是：“这才是摄影的意义。”
曾墨看到那条转发的时候，点进大V的主页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机器号，是真人在夸。
转发之后，数据直接起飞。
五万，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评论区炸了。
“看哭了。”
“我也是那个觉得自己不好看的女孩。”
“求大神帮我拍！”
“这个摄影师是谁？关注了！”
“这才是真正的摄影，不是那种修图修到妈都不认识的。”
有人问在哪拍的，有人问能不能预约，有人说“我想让我妈也拍一组”。
曾墨把数据截了个图，发消息给渣辉：“看。”
渣辉秒回：“卧槽。”
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我也截个图，留着吹牛逼用。”
曾墨没回。他一条一条看评论，看到凌晨一点。
播放量停在了两百三十万，粉丝从零涨到三万七。
渣辉打来电话，声音都抖了：“两百三十万播放量？三万七千粉丝？我做了一年多，粉丝还没你一天多。”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曾墨想了想。
“还没到。”
“什么还没到？”
“还差得远。”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第一条视频，验证了一个道理。内容是1，流量是0。没有1，0就只是0。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但光有1不够。要把这个1复制下去。
最后他写了一行：
**一百个素人改造计划。**
合上电脑，去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