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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在午夜时分终于砸了下来。不是飘,是砸。雪片极大极密极重,从极暗极沉极低的天空深处极猛烈极狂暴极不讲道理地倾泻下来。风在暴雪中重新呼啸起来,比白天更烈更狂更尖锐,裹挟着无数碎冰屑从洞口极窄极细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洞窟内壁的冰面打得极密集极清脆极响亮地噼啪作响。老山猫把几捆干草堆在洞口挡风,干草极密极厚极结实,挡住了大多数雪粉和碎冰屑,但洞口两侧的冰壁上还是在极短时间内结出了一层极厚极白极坚硬的霜壳。暴雪极猛烈极沉重地砸在洞外的石壁上,叶青云把道种四片叶子的微光收敛到只裹在皮肤表面极薄极淡极透的一层,背靠着冰壁,在极暗极静极寒的洞窟深处极轻极浅极稳地呼吸着。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在黑暗中极缓极慢极安静地旋转,第六片叶子的雏形极细微极内敛地震颤了一下——不是暴雪,是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第二棵梧桐树就在这片冰原深处的某个位置,叶青云盘膝闭目,将梧桐叶的感应范围顺着冻土蔓延的方向一点一点向下延伸,去倾听那棵尚未谋面的树此刻是否也在暴雪中等着他。
暴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风忽然停了。和昨天午后一样,停得极突然极彻底极死寂。老山猫用前爪刨开洞口堆了半人高的干草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极轻极短极快地发出一声口哨。
“出来了。玄冰宫出来了。”
叶青云从洞窟里钻出来,在冰原极静极清极透的晨光中站直身体,然后他看见了。
暴雪过后的冰原极干净极纯粹极耀眼,所有的灰尘、碎石、松散的雪粉都被狂风卷走了,只剩下极坚实极光滑极透明的一层冰壳覆盖着整片大地。冰碛丘陵在暴雪中被重塑了一遍——原本极陡极尖极不规则的碎冰堆被极厚极纯净的新雪填平了棱角,变成一座座极圆润极柔和极光滑的雪丘。而在这片雪丘前方极近极清晰极震撼的位置,玄冰山脉主峰的冰蚀谷从晨雾中完全显露出来。冰蚀谷极深极阔极雄伟,两侧的冰壁极陡极直极高,像被一柄极巨大极锋利极古老的斧头一斧劈开。谷底深处矗立着一座极高极伟极庄严极纯净的冰宫,整座宫殿全部由极透明极纯净极厚重的冰川冰砌成,宫墙、殿顶、飞檐、廊柱全部是透明的,在初生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极淡极冷极耀眼极清澈的银白色光芒。宫殿正中央最深处,冰封壁极厚极纯净极光滑,从外面能极清晰极震撼极真实地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极年轻极美极冷极静的女人,白发,白衣,赤足,左手托着一盏极古老极朴素极简单的油灯,灯盏是粗陶的,灯芯极细极短极旧,火焰极淡极透极冷极稳极安静地亮着,银白色的焰光极轻极柔极均匀地映透整面冰封壁。
“姬如雪。”老山猫蹲在冰原上,猫眼里映着冰封壁深处那盏数千年不灭的油灯,声音压得极低。玄冰域的女帝,冰封了自己数千年,一直在等一个人。那盏油灯的灯油是用界河源头那块渗水巨石上取下来的白河水提炼的,白河的水从神界之门渗下来,极轻极薄极清极冷,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极淡极透极冷。数千年来没有一个活人走进去过。
叶青云把道种深处那片梧桐叶从丹田取出来,叶子在掌心极轻极薄极透,叶脉深处所有的温度在冰原极寒极静极空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热。他把叶子轻轻贴在冰封壁上。冰壁极厚极冷极硬极光滑,但叶子触到冰面的瞬间,冰层深处极遥远极幽深极隐秘的位置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冰裂了,是树在动。冰蚀谷底极深极暗极冷的裂缝深处,那棵在冰川裂缝里长了几千年的梧桐树感应到了姜梧梧桐叶的温度。冰封壁内的姬如雪闭着眼睛,但在叶子触到冰壁的那一瞬,她左手托着的那盏油灯忽然极轻极短极快地跳了一下灯焰——不是要灭,是被什么极细微极熟悉极遥远的波动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关节极轻极柔极礼貌地叩了一下门。她守在极深极冷极孤独的冰封中数千年,等的就是这个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