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忘川渡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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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不是城门洞里那种沉重的轰鸣,是极轻极轻的、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的声音。门缝里最后一线银白色的光芒——镇魂塔第一层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被切断了。但光没有消失,它从门缝里渗出来,化作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流向忘川的方向。

黑猫从洛璃肩头跳下来,落在银白色的雾气里。雾气没过了它的脚爪,它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碧绿的眼睛望向叶青云。那眼神里有一种叶青云第一次见到它时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告别。这只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喝了十二年忘川水汽的猫,认得这种雾气。镇魂塔的光化作的雾,和忘川上的雾是同一种。光从哪里来,雾就回哪里去。

“它要走了。”苏浣衣的声音在叶青云身侧响起。她的目光落在黑猫身上,嘴角那道浅白色的疤痕随着说话微微动了动。“它在忘川上待了十二年,等的不是洛璃,是你。你从忘川河底上来的时候,它蹲在船舷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你。它在看你体内太虚的道种。太虚从忘川河底取了两块石头,磨成了黑白两子。它守了那两枚棋子十二年。现在棋子回到你手里了,它该回去了。”

黑猫像听懂了似的,转过身,朝忘川的方向走了几步。银白色的雾气在它脚下无声地分开又合拢,像一条只容一只猫通过的小路。它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碧绿的眼睛最后看了洛璃一眼。洛璃没有挽留。她的浅灰色眼睛里那圈淡金色的光环微微亮着,倒映着黑猫碧绿的眼睛。她朝它点了点头。黑猫转回头,迈开步子,走进了银白色的雾气深处。雾气在它身后合拢,将它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消失的是它高高翘起的尾巴尖,在雾中晃了晃,像一面告别的小旗。

“它回忘川上了。”洛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本身。“孟婆的船还在渡口等着。船上的青灯笼还亮着。它回去蹲在船舷上,等下一个从忘川河底上来的人。”

叶青云没有回头。他扶着母亲,沿着鬼王城外荧光苔藓铺成的小路,朝忘川渡口走去。脚下的苔藓比来时亮了许多。空洞崩塌、镇魂塔光柱冲天之后,整个幽冥域的荧光苔藓都像被唤醒了一样,蓝光从苔藓深处涌上来,将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幽蓝色的星海。苔藓的光芒不再像从前那样明灭不定,而是稳定的、持续的,像无数只睁开了就不再闭上的眼睛。魂印的坠落停下了,渴不再从幽冥域的地层中抽取光,光就留在了苔藓里。

洛璃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荧光苔藓的蓝光中泛着淡淡的冷色,和她眉心的魂印遥相呼应。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悬空的双脚在苔藓上方掠过,几乎不留痕迹。眉心的魂印自从镇魂塔光柱冲天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种深了一层的朱红色,缺口还在,但不再加深了。像一道裂了几千年的伤口,第一次结上了痂。

忘川渡口出现在前方。栈桥还是那道栈桥,桥柱上挂着的青灯笼还是那盏青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青色的,一动不动,像是画在纸上的。栈桥尽头系着那条乌篷船,船身狭长,通体漆黑,篷顶上蹲着一只黑猫。碧绿的眼睛在青灯笼的光芒中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笼,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卷曲。它比他们先到了。

孟婆坐在船头,蓑衣,斗笠,竹篙横放在膝上。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瘦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青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将皱纹照成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不是疑问。

叶青云在栈桥尽头停下脚步。“回来了。我娘也来了。”

孟婆终于抬起了头。斗笠下的那双浑浊老眼越过叶青云,落在他扶着的苏浣衣身上。苏浣衣的左脸颊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青灯笼的光芒中几乎看不见,她的黑发垂在肩背,和七年前孟婆最后一次见她时满头银白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孟婆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渴。撑了三代忘川船的人,认得每一个渡过忘川的人身上的渴。

“苏家的女儿。”孟婆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波动,像忘川平静的水面被一滴雨砸出了涟漪,“十六年前,你抱着婴儿过河。头发是黑的。七年前,你独自过河,头发全白了,左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老夫问你,孩子呢。你说,孩子在河那边,会来的。七年了。你的头发又黑了,脸上的口子合上了。孩子也来了。”

苏浣衣在栈桥上慢慢蹲下身,和坐着的孟婆平视。“十六年前的船资,是一块苏家的铁牌。七年前的船资,是另一块。两块铁牌,你都收着。今天,我儿子把第三块带来了。”

叶青云从怀中将苏定方留给他的那块铁牌取出来。正面一座山,背面一个“苏”字。和孟婆船舷上那两块一模一样。三块铁牌,一块是母亲十六年前抱着他过河时付的,一块是母亲七年前独自过河时付的,一块是他从苍云城逃出来时舅舅塞给他的。三代撑船人,三代苏家人,三块铁牌。他在孟婆面前蹲下,将铁牌轻轻放在船舷上,和那两块并排。

孟婆低下头,看着三块并排的铁牌。青灯笼的光照在铁牌上,将“苏”字映得幽幽发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忘川的水声在栈桥下轻轻响着,这一次的潮水声清澈得像无数颗鹅卵石在水底滚动。

“老夫撑了三代船。第一代是我奶奶,她把船传给我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苏家的人还会来,来了就不要收船资了。我爹把船传给我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十六年前你娘抱着你过河,付了第一块铁牌。老夫收了。七年前你娘独自过河,付了第二块。老夫收了。不是贪船资,是时候没到。”他伸出枯瘦的手,将三块铁牌一枚一枚地收进蓑衣内襟里,“现在时候到了。苏家的三代人,都渡过忘川了。老夫的船,撑到头了。”

竹篙点在栈桥的木桩上,乌篷船缓缓离开渡口。青灯笼的火苗在船尾无声地亮着,将忘川乌黑的水面染出一小片青色。黑猫蹲在篷顶,碧绿的眼睛注视着岸上的三个人,尾巴缓缓地左右摆动。船驶向河心,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乌篷船裹了进去。青灯笼的光芒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模糊的是孟婆的蓑衣和斗笠,然后是整条船,像一滴墨落入忘川的黑水,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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