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他们不是命薄,他们是病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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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寨出来,走山路到镇上。”

“搭摩托,到县城。”

“客车到州里。”

“再转车。”

“有时候没车,就坐货车。”

“有时候晕过去,醒了就继续走。”

“十一天。”

“我怕来不及。”

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怕再回去,又少一个名字。”

韩笑捂住嘴。

苏晚却还抓着她。

“韩医生。”

“求你们。”

“别让他们再说孩子命薄。”

“他们不是命薄。”

“他们是病了。”

说完这句,她的力气像被彻底抽空。

手慢慢松开。

韩笑吓了一跳。

“苏晚?”

苏晚闭上眼,呼吸仍在。

只是重新陷入昏睡。

韩笑坐在床边,眼泪一直往下落。

她怕吵到苏晚,起身走出观察室。

刚到走廊,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捂住嘴,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压抑。

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不是为了一个人哭。

是为了那六个黑框。

为了四十七个名字。

为了那个三百多人的村子。

为了所有被说成命薄的孩子。

赵广平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握着文件夹,手背青筋都冒出来。

“不是命薄……”

他低声喃喃。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命。”

沈兆宁坐在走廊角落。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抖到指尖发麻。

苏晚那些话,他听见了大半。

十一天。

山路。

孩子。

六个死去的名字。

她不是为自己来的。

她是拖着一具快被虫掏空的身体,带着一本旧笔记本,替一群孩子求命来的。

沈兆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自己来清溪镇时的样子。

搬砖。

赎罪。

不敢进门诊。

他曾觉得自己已经很低了。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低,仍旧带着一种自我的影子。

他在为自己的错痛苦。

为自己的脸挣扎。

为自己的病害怕。

而苏晚呢?

她快死了。

醒来第一句,仍然是孩子。

沈兆宁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连愧疚都显得贫瘠。

……

深夜,林长生坐在诊室里。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省卫健委的滇南试点函件。

苏晚那本破旧笔记本。

还有那一沓皱巴巴的孩子照片。

灯光落下来,纸页边缘微微发黄。

函件上的滇南两个字,很正式。

笔记本里的青石寨,却血淋淋。

林长生翻开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

站在土墙边,笑得很用力。

脸色却发黄,胳膊细得像柴。

第二张,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她抱着一本旧课本,眼睛很亮,脸却瘦得有些凹。

第三张,是一排孩子坐在教室里。

木桌旧得发黑,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拼音表。

孩子们有的笑,有的低头,有的看向镜头。

林长生一张一张看。

又翻开笔记本。

四十七个名字。

六个黑框。

他看得很慢。

慢到赵广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重。

韩笑眼眶还红着。

吴谦、陆易、刘志鹏几个人站在门口,也没有人出声。

沈兆宁坐在走廊外,没有进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进来。

林长生合上笔记本。

把它放在省卫健委来函上面。

那一刻,赵广平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像是合在了一起。

试点不再是试点。

文件不再是文件。

它有了脸。

有了名字。

有了孩子发黄的眼睛和黑框里的死亡日期。

赵广平声音有些哑。

“林老。”

“这已经不是几例病人了。”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沉。

清溪镇新楼工地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观察室那边还亮着灯。

苏晚在那里。

沈兆宁也在那里。

一个为了孩子,几乎把命送到清溪镇。

一个因为傲慢,终于被病和愧疚压到沉默。

更远处,是滇南。

是青石寨。

是三百多人的村子。

是八成以上长期吃生皮生鱼的人。

是腹痛、黄疸、消瘦却被当成正常的成年人。

是体弱扛不住就被说成命薄的孩子。

林长生看着窗外,没有开口。

韩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忽然有一种预感。

清溪镇这扇门,或许真的要打开了。

而门外,是一片沉默了许多年的虫害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