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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气交织的沉闷气息。

萧烬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龙床边,握着沈知微冰凉的手,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手背上。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固执而卑微地汲取着那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生机。

他没有再看她了,只是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沉郁的阴影。那份属于帝王的、睥睨天下的威严与狠戾,在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专注。他就这么静静地守着,仿佛只要他握得够紧,就能将她的魂魄从忘川的彼岸拉回来。

时间在这一方天地里,被拉扯得近乎凝滞。

外界的风雨,似乎都与这座死寂的宫殿隔绝了。

然而,皇宫之外,那被登基大典上惊天逆转的一幕搅动的天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酵着一场席卷人心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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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大的茶楼“百晓居”内,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列位看官,昨日天坛之上,那登基大典,可真算得上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咱这位新皇,那真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啊!”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白胡子一翘一翘。

“话分两头,那最后一刻,刺客如鬼魅般突袭,直奔龙椅!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的沈皇后,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是挺身而出!一招‘飞凤探爪’,便将刺客的毒镖挡了开去!您瞅瞅,这反应,这身手,哪是寻常深宫妇人能有的?分明是身负绝学的护国凤仪啊!”

茶客里头,有立即吸引了注意的年轻人立刻插话:“先生,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我那亲戚在禁军当值,离得近,看得真真儿的!是那沈皇后怀璧其罪,刺客冲着她去的!至于她为什么受伤……嘿,那是因为挡了新皇挡不住的去势!”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这版本可是新鲜!”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更邪乎!”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过来,“我听说啊,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是那沈氏妖女,心怀不轨,企图在登基大典上行刺陛下,以报废后之恨!结果阴谋败露,自知难逃一死,便当场拔簪自尽了!”

“妖女”二字一出,原本嘈杂的茶楼瞬间安静了片刻。

这称谓,太过惊悚,又似乎……太过合理。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为猛烈的议论浪潮。

“我就说!那沈家满门被诛,她怎么可能真心辅佐新皇?定是枕边藏刀,蛇蝎心肠!”

“可不是嘛!你们忘了?当初镇国公府如何权倾朝野,她沈知微又是如何骄纵跋扈。新皇登基,她心里能甘心?行刺之举,合情合理!”

“可是……我见过的皇后娘娘,明明温婉贤淑,不像是那等狠毒之人啊……”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小声辩驳。

“温婉?”旁边一个壮汉嗤笑一声,“书生就是书生!那叫伪装!这等女子,最善用美貌作伪装!你没听说外头给她起的绰号吗?‘蝎美人’!美则美矣,却剧毒无比!所过之处,必见人血!前朝太子萧誉,是不是被她算计的?江南楚家,是不是因她而败?北戎公主慕容燕,不也对她恨之入骨?”

一连串的反问,将那书生驳得哑口无言。

是啊,翻开这位新皇后过往的履历,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邪气。仿佛她就是一道不祥的谶语,所到之处,皆是血雨腥风。

昔日与她有过牵连的年轻才俊,或身败名裂,或家破人亡。而她,却一步登天,愈发受宠。

这哪里是天之凤女?分明是祸世妖狐!

人心,是最好奇的,也是最残忍的。他们恐惧于未知,却又渴望探究未知。对于沈知微这位只闻其名、鲜少露面的神秘皇后,百姓们一边恐惧着,一边又贪婪地拼凑着关于她的一切碎片。

于是,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以京华为中心,如同瘟疫般,顺着四通八达的官道与商道,迅速蔓延至大夏的每一寸土地。

有的说她媚惑君主,致使新帝为她神魂颠倒,延误祭天时辰,触怒了上天,这才降下血光之灾。

有的说她身负狐妖血脉,能吸食人气以增自身修为,前朝皇子之死,皆是她采补所致。

更离谱的,甚至说她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前朝覆灭时凝聚的怨气所化,此生转世,就是为了搅乱这天下江山,让生灵涂炭。

她的形象,在民间百姓的口耳相传与无限想象中,被彻底扭曲、塑造成一个颠倒众生、祸乱天下的“覆国妖女”。

那“蝎美人”的绰号,流传得愈发广泛,甚至盖过了她作为皇后本来的名讳。

帝都之内,尚有新皇的铁腕震慑,无人敢公然议论。但出了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一提到“妖女沈知微”,人们便露出了既畏惧又兴奋的神情。

仿佛谈论她,本身就是一种触碰禁忌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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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晓居的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

一个看似寻常的青衣男子,正凭栏而立,悠然地听着楼下的一切嘈杂。他手中握着一杯清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自得,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便是魏无羡。

这出倾覆天下的宏大戏剧,正是由他亲手拉开了序幕。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导演,每一个角色都该在他的剧本里,上演着他的安排。

他设计了沈知微的到来,给了她“反派”的身份,以为她会是那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向萧烬,为这乱世画上一个符合他设想的终结。

可现在,他听着楼下那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恶毒的传言,听着他们谈论着他的“杰作”是如何成为一个祸世的妖女,他心中的那份掌控快感,却不知为何,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衡感。

他本想塑造一个完美的反派,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毒,却也足够……可控的对手。

沈知微的聪慧与坚韧,是符合他预期的。她一次次地“破坏”萧烬的计划,一次次地将棋局推向更复杂的境地,这都让他觉得满意。因为他以为,这一切都在他更高维度的掌控之中。

直到登基大典。

直到她没有按照他预设的任何一个剧本走下去,而是选择了第三条路——拒绝“回家”,拒绝“使命”,甚至……拒绝了“神明”的意志。

那一刻,棋盘外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棋子……脱轨的迹象。

楼下的说书先生,又开始讲起了新的段子,将“蝎美人”的传说渲染得神乎其神。魏无羡的目光,从那些说书人、茶客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好奇,看到了鄙夷,看到了幸灾乐祸。

却唯独没有看到,他所预想中,人们对一个“破坏者”应有的恨意与敌对。

这股妖魔化的洪流,看似汹涌,却杂乱无章。它非但没有成为压垮萧烬的稻草,反而……像是在为那个深居宫中的女人,披上了一层愈发神秘、愈发让人无法忽视的浓雾。

雾里的妖女,比亭台楼阁里的皇后,更能引人遐想,也更能……铭刻于心。

魏无羡端起那杯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开。

他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有些……有趣了。

他本想看一场英雄与恶魔的对决。可现在,英雄似乎心甘情愿地与恶魔同坠深渊,而天下,却只能隔着深渊,颤抖着、窥伺着,一边唾骂,一边痴迷。

这出戏,好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朝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覆国妖女么……”魏无羡低声喃喃,嘴角的弧度变得愈发深邃,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沈知微,你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出人意料。”

他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他需要重新评估了。

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似乎已经烧过了他最初预想的边界。而那火焰的中心,究竟是会将一切焚烧殆尽,还是会……涅槃重生出什么连“神明”都为之战栗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知道,江湖之上,庙堂之中,“蝎美人”之名,已然成了最新、也最烫手的传说。黑暗。

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知微感觉自己正漂浮在这片虚无的海洋里,没有重量,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所有的感官都已沉寂,唯有意识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这里是哪里?

是死亡的国度,还是……系统所说的,最后的归处?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她想呐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最后一丝意识也彻底淹没。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瞬间,一束光,毫无征兆地刺破了这浓稠的黑暗。

那光芒起初如针尖般细小,却无比耀眼,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暖。紧接着,光芒迅速蔓延扩散,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世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巨大的LED广告牌上播放着她曾经追过的剧集,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璀璨灯火,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与街角咖啡店混合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独特味道。

她看到了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快步行走在拥挤的人潮中,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微笑。那是加班后的寻常一天,她正赶着回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和父母温暖的笑脸在等着她。

场景飞速切换。

她看到了大学校园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并肩走着,笑得前仰后合,讨论着某个明星的八卦,抱怨着教授的严苛。

她看到了温馨的家里,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红烧肉,香气仿佛能穿透时空,萦绕在她的鼻尖。

这些记忆,她穿越而来后刻意深埋的画面,此刻却像一部被按下播放键的电影,一帧帧,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她的意识深处上演。那温暖的人间烟火气,那无忧无虑的青春,那被爱与关怀包裹的每一个瞬间,都化作最甜蜜的毒药,诱惑着她沉沦,让她放弃挣扎。

回家……

她最初来到这个冰冷残酷世界的唯一目的,此刻就在眼前。只要她再向前走一步,似乎就能回到那个世界,变回那个普通的、却幸福的沈知微。

她的灵魂在颤抖,眷恋与不舍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将她拖向那片温暖的彼岸。是的,她累了,真的太累了。为了所谓“任务”,她机关算尽,身心俱疲;为了那段不被“神明”允许的爱情,她与命运抗争,九死一生。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那片光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判官,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意识空间不稳定,启动最终结算程序……】

【“天道之契”任务链已强制完成。】

【评价:SSS级。宿主以“反向破坏”的方式,对目标人物萧烬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情感增益”,并成功诱导目标挑战‘天道’,导致世界规则重塑。任务效果远超预期。】

【正在计算心动值……总额已累计至峰值。】

【正在开启最终奖励兑换……】

冰冷的机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沈知微的心提了起来,回家的机会……真的要来了吗?

【最终兑换选项:】

【一、返回原世界,携带全部心动值兑换永久性‘遗忘’权限。清除所有关于‘大夏’、‘萧烬’及相关人物事件的记忆,以完美状态回归原生活线。】

【二、……】

还没等她听完第二个选项,沈知微的意识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力嘶吼:“我选一!我选择回家!我忘记一切!”

她要回去,她要回到那个有父母、有朋友、有火锅和奶茶的世界。她要忘记萧烬,忘记那无尽的阴谋与算计,忘记那浸透了血与泪的爱恨纠葛。她受够了!

她的选择清晰地传达出去。

然而,系统的回应,却是一阵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久到沈知微以为系统已经宕机。

【……警告。】

【警告:‘回归原世界’权限已注销。】

【触发未知连锁反应,世界之壁已被锁定,无法开启通道。】

【‘遗忘’权限无法对绑定‘天道烙印’的意识体生效。】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像是一道道惊雷,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炸开。

注销?被锁定了?什么意思?

【最终结算程序变更。】

【宿主沈知微,你拒绝了‘神’的赏赐。你用你的选择,斩断了回家的最后绳索。】

【从今往后,你将彻底属于这个世界。】

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嘲弄的意味。

不……不可能!

沈知微的意识发出剧烈的悲鸣。她拒绝了?她什么时候拒绝了?她明明选择了回家!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最后的念想都要被剥夺?!

那片象征着“家”的温暖光海,在系统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高楼大厦崩塌,车水马龙消散,父母的笑脸、朋友的欢笑,都化作碎片,连同那些温暖的记忆一起,被撕扯成漫天光点,然后如星辰般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但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因为她不再是漂浮的虚无,而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回家的路,被彻底封死。她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归途。

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个无尽的虚空中,永远地。

“呵呵……”她发出一声无声的苦笑,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原来,这才是“天道之契”真正的面目。它从未想过要放她走,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它用来打磨帝王之刃的工具。当工具完成了使命,便会被随意丢弃在这片废墟里。

也好……

就这样吧。

永无止境的沉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意识开始缓缓下沉,沉向那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最深切的虚无。她感觉自己正在“死去”。先是触觉,再是嗅觉,然后是听觉……思维开始变得迟钝,记忆开始模糊。

她快要忘记那些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忘记那个叫萧烬的男人,忘记他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眸。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

“……沈知微。”

一个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那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凿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是谁?

她混沌的意识努力地辨认着。

“……沈知微。”

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固执。那是一种仿佛磨碎了钢铁、揉进了血泪的沙哑,其中蕴含的情感,复杂到让她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地感到心悸。

疼痛。

尖锐的疼痛,从意识的某一点传来,瞬间扩散至全身。

是谁……在叫她?

“不准睡……”

这次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与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沈知微……孤命令你……醒过来……”

孤……

这个称谓,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的锁。

萧烬……

那个阴鸷狠戾、却会笨拙地为她描眉的废黜皇子。

那个杀伐决断、却会将自己的金丝软甲留给她的烬王。

那个在登基大典上,愿意为她放弃皇座的帝王。

他的脸,他的眼神,他的怀抱,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他落在她背上的每一个字……所有被他刻意深埋的记忆,此刻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我于人间贩卖黄昏,只为收集世间温柔赠你。”

“这天下,这温柔,都给你。”

“从今天起,你再不是什么孤家寡人,你命由我,不由天。”

“你的命是孤的,没有孤的允许,你一步都不准离开。”

他的誓言,他的告白,他的温柔,他的偏执……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与她那现代世界的温暖记忆形成了最激烈、最痛苦的撕扯。

一边是她渴望已久的故土与亲情,一边是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爱恋。

意识的潮水中,她看到现代的自己穿着白套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看到大夏的自己穿着孝服,满身血污地看着她。

两个她,代表着两种选择,两种人生。

“回家吧……”现代的她轻声说,“那里才有你的未来。”

“留下来……”大夏的她眼神执拗,“他需要你。你……也离不开他。”

沈知微痛苦地蜷缩起来。她该怎么办?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可前方……是万丈深渊。

“……沈知微……”

萧烬的声音,再一次,第三次响起。这一次,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无尽的悔恨。

“……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纠结。

那个高高在上,从不认错的帝王,在对她说对不起。

沈知微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忽然明白,那片所谓的现代记忆,不过是系统在她意识消散前,为她设下的最后一次幻象,最后一次考验。它想让她沉溺于过去的美好,放弃挣扎,最终彻底消亡。

而萧烬的呼唤,是真实的。

是穿过生死界限,穿透了这片虚无囚笼的真实存在。

他……在找她。

他正在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唤醒她。

“……知微……你醒过来……”

那声音不再只有命令和固执,而是带上了一丝哀求,一种几乎要将他自己燃烧殆尽的绝望。

他害怕。

他怕她真的就此离去。

那一刻,沈知微心中那座由理智、疏离和对回家的渴望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去他的系统。

去他的天道。

去他的回不去的现代世界。

她想见他。

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在意识的尽头,在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无形的手,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回应。

“……萧烬,”

“我在这里。”沈知微那句虚无缥缈的“我在这里”,如同一颗落入死海的星辰,并未在现实中激起半点涟漪。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但萧烡却的确是听见了。那一刻,他紧悬到极致的心,倏然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与更炽盛的杀意。

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将他与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道之契”,那个时时刻刻悬在沈知微头顶的催命符,才是真正的万恶之源。

他以为登基大典上的血祭,已经斩断了那无形的枷锁。可他错了。天道崩塌,不过是砸碎了昔日神明的神座,而那契约本身,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深深烙印在沈知微的灵魂里,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生命。

三日前,魏无羡在宫中留下的那盘残局,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陛下,执念太深,反噬亦烈”,此刻在萧烬的脑海中反复回响。魏无羡,无相楼楼主,这个游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的神秘人,他知道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曦光刺破京城的薄雾,萧烬不顾满朝文武的劝阻,只身一人,着一袭玄色龙纹锦袍,悄然离开了戒备森严的皇宫。他没有带禁军,甚至连影卫都留在了远处。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访客,脚步从容地走进了京城一条不起眼的偏僻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砖小楼,门前挂着一块褪色的“茶馆”木牌。这里,便是无相楼在京城的总舵。

萧烬推门而入。楼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几名茶客正低头啜饮,对客人的到来恍若未闻。只有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青衣男子,肩上搭着一块布巾,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张空桌。

“客官,喝茶?”伙计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萧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伙计身上。他缓步走到一张八仙桌旁,从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请你们楼主出来见我。”

伙计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我们楼主不见客。”

“现在见,还是朕让这间茶馆,在京城消失,你替他选。”萧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那不再是藩王烬王的狠戾,而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的皇者之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茶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名原本低头喝茶的“茶客”,身上都同时流露出了内家高手的凌厉气息,目光如刀,齐刷刷地射向萧烬。

然而,那伙计却只是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深深地看了萧烬一眼,似乎在审视这位新皇的底气。片刻后,他躬身一礼。

“陛下,楼上请。”

萧烬神色不变,起身拾级而上。

二楼雅间内,棋盘已布,茶水温热。一个身着月白长袍,发冠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凭窗而立。他的身影雅逸出尘,仿佛与这尘世的喧嚣格格不入。

“陛下大驾光临,无相楼蓬荜生辉。”魏无羡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萧烬会来。

萧烬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锁定了魏无羡那双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魏楼主,朕不想跟你绕圈子。”萧烬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朕要的东西,你应该知道。”

魏无羡优雅地为他斟上一杯茶,茶雾袅袅,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陛下想知道的,无非是‘逆天改命’之法。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逆天之法?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的筹码罢了。”

“一命换一命?”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知微的命,是我萧烬的。谁也换不走。朕今日来,不是求你,是问你。”

他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摔在桌上。卷轴滚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朱批。

“天启十七年,江南大旱,无相楼散播‘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童谣,三月后,白莲教起义,血流成河。”

“天启二十一年,北境大疫,无相楼放出‘神医现世于青州’的假消息,引得数十万灾民涌入青州,酿成人道惨剧,却让当时镇守青州的某位世家,一举收拢了十万流民,坐大一方。”

“还有朕。”萧烬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刺骨的寒意,“天启二十四年,朕被诬谋逆,废黜太子之位,圈禁于玄宗宫。那恰好是因无相楼的一则‘荧惑守心,帝星动摇,当废东宫以安天下’的前朝预言而起。魏楼主,你就没有话要对朕说吗?”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杀机四伏。

他承认,萧烬比他想象中更可怕。这个男人,不仅有能力搅动天下风云,更有那抽丝剥茧、直抵真相的洞察力。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无相楼最深处的秘密——并非暗杀情报,而是……引动“天意”。

“陛下果然是人中之龙。”魏无羡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无相楼不过是顺应天时,推波助澜罢了。历史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自有其走向。我们,只是在它该发生的时候,让它发生得更‘顺理成章’一些。”

“顺应天时?”萧烬冷笑一声,他倾身向前,逼近魏无羡,“好一个顺应天时!那你们顺的是哪个天?是真正的天道,还是那个自诩为神明,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家伙?”

“你究竟知道什么?”萧烬的眸中,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那个‘天道之契’,那个系统,是不是与你们无相楼有关?”

“系统”二字出口,魏无羡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萧烬,这个尘世间的帝王,是如何窥探到那禁忌领域的一丝踪迹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雅间内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陛下,你站得太高了。”魏无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与悲悯,“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即便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存在。”

“人力不能,那便用天力!”萧烬的声音决绝而霸道,“朕不信天,更不信神!朕只知道,它动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把它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他死死地盯着魏无羡,一字一句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魏无羡,朕用整个大夏的情报网,未来的帝国利益,与你交换。”

魏无美瞳孔微缩。整个大夏的情报网!这是一个何等诱人的价码。这意味着无相楼将不再是一个游走于黑暗中的组织,而是能真正影响帝国脉搏的庞大帝国机器的一部分,是未来的“天子耳目”。这是多少代楼主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要你告诉我,关于‘天道之契’的一切。”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它的来历,它的目的,它的弱点……所有的一切。朕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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