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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最后一车莴苣从丙区拉回晒场。
苏星眠站在防风帐底下清点数目。
三道帆布帐子拉得严严实实,遮阳网铺满了头顶,竹竿架子排成四列长龙,从东头到西头足有六十米。
一百二十个女人已经到齐了。
围裙系上,菜刀砧板摆好,木桶里盛满清水。
三组人马泾渭分明,第一组去叶削皮,第二组剖条挂晒,第三组质检翻面。
二姨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刚削好的莴苣,冲着第一组的嫂子们扬了扬。
“都看好了啊!”
她手起刀落,斜着角度贴皮走,绿皮薄薄一层飞出去,底下露出来的肉色翠绿,一点白茬都没带。
“这叫斜角走刀。皮削厚了浪费肉,削薄了带白,带白的苔条晒出来发黑,卖相就废了。”
她把削好的莴苣往桌上一搁,又抄起第二根。
“切条,粗细统一,你们比着这个来。”
她竖着一刀劈开,再横切成条,每根约莫拇指粗细。
“太细碎成渣,太粗晒不透。就这个尺寸,不能多不能少。”
马春兰已经在旁边带着自己那组开始动手了。
她刀法利索,咔咔咔三下一根莴苣就拆完,速度极快。
苏星眠没闲着,在三组之间来回走动,检查水桶够不够,砧板有没有松动。
气温已经跌到十几度,但帐子底下一百多人挤着,热气蒸腾,没干十分钟就出了一身汗。
半小时后,第一个刺耳的声音炸了出来。
“退回去!”
二姨的声音清脆又扎人,一把夺过郭嫂子手里的莴苣。
“你看看你这削的,绿肉带了一层白皮。这条晒出来就是黑条子,品相全让你一个人毁了。”
郭嫂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严……”
这个就是偷懒偷习惯的,人心思倒没那么坏。
“退工!去后头把刚才削的全重新过一遍。”
二姨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转身又揪出第二个。
“你这切的是条?这是片!片懂不懂?挂竿上一弯就断!”
被骂的陈小芹委屈得眼眶泛红,但二姨已经走到第三个人跟前去了。
“太阳太毒会晒成白条,没人要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合格的苔条举高给所有人看。
“咱要的是这个色,翠绿,晒出来绿得透亮,这才打得响名头。哪个环节糊弄,最后全白干。”
刘小麦从小黑板后面探出头,拍了拍手。
“都听见没?二姨说退工就退工,不合格的不记工分。苏顾问把这活计给咱们,是让咱们挣体面的,谁要是把这锅砸了,别怪我刘小麦翻脸不认人!”
郭嫂子瘪了瘪嘴,闷头回去返工了。
陈小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蹲回砧板前重新比着粗细切。
帐子里头刀声又密了起来。
深夜十一点,换班的人下来,眼睛都熬红了。
王大牛媳妇握刀的手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透明的水泡鼓在虎口上,她拿布条胡乱缠了缠,继续切。
苏星眠路过,脚步顿了顿。
“你那泡明天我给你处理,现在别弄破了。”
王大牛媳妇笑了笑:“不碍事苏顾问,我在家切一冬天的白菜疙瘩,这点活不叫事儿。”
张翠花在最里头那排,嗓门最大,一边切条一边扯着嗓子唱号子。
“一刀一条——齐了!两刀两条——齐了!”
几个嫂子跟着她的节奏,刀声居然真的整齐了不少。
凌晨三点,这是最难熬的时段。
白天干了一整天活的身子到这个点彻底扛不住了,困意裹上来。
有人切着切着刀速慢下来,有人站在竹竿前挂条子,动作越来越机械,眼皮子直打架。
苏星眠从后头走过来,卷了袖子。
“给我把刀。”
马春兰愣了一下:“你来干啥——”
苏星眠已经抄起砧板前的菜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