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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日晚上。
周秉源陷在一片走不出去的黑里。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没有边,没有底。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海水,海水是冰的,带咸腥味。
这种沉法不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耳朵里都是空的。
沉到不知道哪个地方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稍微佝偻的身形,穿着老一辈才有的大襟布褂子,头发齐齐整整梳在脑后。
看不清脸。
那影子在他跟前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在这世上,还有没完成的事吗?”
周秉源脚下钉死了。
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是那口箱子。
编号南测-零七-甲。
几百号人八个月的血汗,国家交到他手里的东西,他弄丢了。
紧跟着是一张脸。
白净透亮,做事比他手底下大多数兵都利索。
右眼角下方一颗极小的痣。
他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句话,从来没敢往外吐过半个字,到现在还堵在嗓子眼里。
不行。
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那股求生的劲头从骨头缝里往外拱,跟顺着血管走开的药力撞在一起,搅成一团,往四肢百骸里猛灌。
周秉源掀开眼皮子。
白炽灯的光劈头盖脸扎进来,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
他没挪,眼珠子慢慢转,落在头顶铁架子上挂着的玻璃输液瓶上。
身侧有动静。
方岚端着暖水壶正要倒水,转过身看见他睁着眼,手一抖,大半壶热水全泼在水泥地上。
“儿子!”
方岚暖水壶往边上一搁,扑到床沿,嗓子劈了,“马院长!快来!”
马成川冲进来。
翻眼皮、测瞳孔、按腹部、听肺,一整套检查走完,他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脱离危险了。”
方岚两条腿软下去,整个人挂在床栏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出声。
周秉闻站在门边,鼻腔里一股酸意直窜上来,狠狠拿手背蹭了一把。
方岚缓过来,小心翼翼用勺子喂儿子喝水。
周秉源安安静静喝完半杯。
气管插过管子,内壁还是肿的,每吞一口都跟咽刀片一样。
他没吭声,喝饱了才停下来。
胸膛起伏了几下。
“妈,谁救的我?”
方岚把杯子放稳,伸手给他掖被角。
“你二弟媳。”
周秉源愣了一下。
他这趟出海时间太长,连老二娶媳妇的信都没收到。
没深问,但记住了。
这条命,是二弟媳从阎王殿拽回来的。
喘匀了一口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营长。
“箱子呢?”
病房里的空气冻住了。
营长低下头,嗓子眼里像堵着东西。
“还没找到。海底暗流太乱,东西可能被推出去好几里。上面调了设备搜索,但最多一两个月……再往后,泥沙就全埋死了。”
周秉源靠在枕头上,闭了几秒眼。
那口箱子里装着整个南海的水文测绘底数。几百号人八个月一尺一尺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