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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以血肉之躯挡住那尚未到来的风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多谢苏姑娘坦诚相告。这些话,我记下了。”
他低头凝视着襁褓中那张懵懂无知的小脸,眼中既有痛惜,亦有决然。“若真有那一日,我项氏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国可亡,志不可夺。”
苏妙灵立刻柔声安抚道:“如今已是和平统一的时代,各位君王都是自愿归顺大秦的,所以您所担忧的那些战乱与纷争都不会发生。不过,老将军,我能否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呢?”
项燕听了苏妙灵这番温言安抚,心中的痛惜与忧虑渐渐消散。
毕竟,他也曾亲眼目睹嬴政统一六国后的种种举措,虽说最初内心确实存有一些抵触与不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看到天下趋于安定,百姓生活渐复秩序,便也慢慢接受了这位新的君主。
他相信,在嬴政的治理下,那些历史上的战乱与悲剧应不会重演。
于是,项燕和声应道:“姑娘请讲,但说无妨。”
苏妙灵抬手指了指项燕怀中那个正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小项羽,语气试探地问道:“这个孩子……将来能否归于我家祖宗门下?”
项燕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略带困惑地反问:“陛下自己不是已有子嗣了吗?为何需要收养别人的孩子?”
苏妙灵意识到自己没说清楚,连忙带着歉意解释道:“啊,抱歉,是我表达不准确。我的意思是,这孩子长大后,能否成为我家祖宗门下的一位门客?”
项燕听后,不禁睁大了眼睛,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说……我这刚出生几个月的孙子,现在就要去给陛下当门客?”
苏妙灵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缓和气氛道:“没关系,不必急于一时。可以等他长大些再说,此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苏妙灵原以为项燕并不情愿,正打算礼貌地表示理解并收回请求,话还未说出口,项燕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将小项羽直接递到了她的怀中,语气急切地说道:“现在送过去当然没问题!你是不知道,这孩子最近不知怎的,一到晚上就开始闹腾,哭得没完没了,简直让人没法安睡。”
自打项羽出生以来,白天一直都很乖巧安静,不吵不闹,让人省心。
可奇怪的是,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啼哭不休,声音响亮而持久,仿佛故意不让人休息一般。
家人为此焦虑不已,请了大夫来仔细检查,可大夫反复查看后却说孩子身体并无任何异样,一切指标都正常。
平日里,家人总是按时将他喂得饱饱的,尿布也换得勤快及时,生怕他有一丝不适,但即便如此,依然找不出他夜间哭闹的原因。
然而,一到天亮时分,他又会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反反复复的情况实在令人困惑又无奈。
项燕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小项羽的背,仿佛要将那夜夜不休的哭声就此拍散。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你若真能带他走,哪怕只是暂住几日,也让我这把老骨头能睡个囫囵觉,那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苏妙灵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入手温热,小项羽竟出奇地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不再扭动,也不再哼唧。
她心头微动,暗忖莫非这孩子与自己真有某种说不清的缘分?
她低头轻声道:“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听懂他哭声的人。”
项燕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听懂哭声?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日夜守着他,哪一句没听进心里?可听懂了又如何?终究解不了他的不安。”
苏妙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项羽竟真的不再出声,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在辨认某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连远处廊下的风铃都悄然止息。
项燕见状,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怪,他从不曾对旁人这般安静。莫非……真如你所说,他夜里哭,并非因病痛,而是心里装着什么?”
曦的声音在苏妙灵的脑海中轻轻响起:“这孩子每到夜晚就止不住地啼哭,其实是因为他在梦境中窥见了自己未来的结局。毕竟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心灵纯净而脆弱,根本无法承受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每一次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他都会重新陷入那种无尽的恐惧之中,所以对夜晚的到来感到格外害怕与抗拒。”
苏妙灵心头一震,指尖微微收紧,却仍稳稳托住襁褓。
她终于明白那夜夜不息的啼哭并非无端,而是命运提前压在幼小心灵上的重负。
一个尚不能言语的婴孩,竟在梦中反复经历自己血染乌江的终局,怎能不惊惧?
怎能不哀鸣?
她抬眼望向项燕,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不是怕黑,是怕那注定要来的结局。”
项燕身形一僵,眼中掠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深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