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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在犹豫。
沈凉意看得出来,他不愿意交出她。这五天里,沈凉意帮他重新梳理了账目,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赵家绸缎庄的真实经营状况——哪些业务赚钱,哪些业务亏钱,哪些客户是优质客户,哪些客户是坏账风险。
这些信息,对赵大有来说,价值远超过十五两银子。
但问题是,金陵沈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沈家虽然已经败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只不过是一个扬州城的中等绸缎商,怎么敢跟金陵的世家大族作对?
“我……“赵大有开口,又停住了。
沈凉意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东家,“她站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那五张纸,双手奉上,“婢子有一份东西,想请东家过目。“
赵大有愣了一下,接过那五张纸,低头看去。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白。
那五张纸上写的内容,沈凉意写得极其克制,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语言,只是在客观地分析赵家绸缎庄在税务和资金管理方面可能存在的风险。
但越是克制,越是可怕。
因为赵大有知道,如果这个分析是真的——而他已经亲眼见识过沈凉意的分析能力,他倾向于相信这是真的——那么他的绸缎庄,随时可能被朝廷查封。
“你……“赵大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凉意平静地说:“东家,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一件事——不管金陵沈家的人怎么说来历,我现在是东家花钱买来的人。从法律上说,我是东家的人。我的命运,应该由东家决定,而不是由金陵来的一封信决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东家如果觉得我是个麻烦,想把我交出去,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提一个请求——请东家看在这几日我帮东家理账的份上,给我五十两银子的遣散费,再给我一纸自由身文书。有了这两样东西,我离开赵府之后,就能自己活下去,不至于流落街头。“
五十两银子。
对赵大有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的数目。一纸自由身文书,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但问题是——
“你拿了自由身文书,准备去哪里?“赵大有问。
“去哪里,是婢子自己的事。“沈凉意说,“东家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拿了自由身文书和五十两银子之后,会离开扬州,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东家面前。而那五张纸上的内容——“
她指了指赵大有手里的纸。
“——东家看完之后,可以选择烧掉,也可以选择留下。如果东家把我交出去,那么这五张纸,我会复制一份,送到扬州知府的手里。“
沉默。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赵大有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衡量。
一边是交出沈凉意,换取金陵沈家的“满意“,但同时要面对税务风险——如果沈凉意真的把那五张纸送到扬州知府那里,他的绸缎庄就完了。
另一边是放了沈凉意,给她五十两银子和自由身文书,从此两清,税务风险也随之消失——因为那五张纸会在沈凉意离开时交给他销毁。
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做。
“你……“赵大有看着沈凉意,眼神极其复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到这一步的?“
“从东家看完我第一份报告的那一刻起。“沈凉意平静地说,“东家是个好人,但是商场如战场。我不能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包括东家您。“
赵大有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好。五十两,外加自由身文书。今晚之前,我给你。“
沈凉意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谢东家。“
黄昏。
沈凉意走出赵府大门的时候,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的银票,和一张盖了赵家大印的自由身文书。
赵大有没有食言。
他甚至额外给了她一袋干粮,和一件厚实一点的外衫。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凉意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子,才十五岁。
可她的脑子,她的手段,她的冷静,远远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商人。
“不知道她是福是祸……“赵大有喃喃自语。
他转身回府,走到账房,把那五张纸拿出来,准备烧掉。
但当他再次看到那五张纸上的内容时,他突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五张纸上的分析方法,如果反过来用,可以帮他合法地优化税务结构,每年至少能多留两百两银子在手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纸烧掉,而是锁进了自己的暗格里。
扬州城外。
沈凉意走在官道上,背后是渐渐暗下来的扬州城。
她现在是一个自由身了。
五十两银子,一张自由身文书,这就是她全部的资产。
但她一点也不慌。
因为在她的脑子里,装着一整套古代商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知识体系。资产与负债的区分,现金流的管理,杠杆的运用,品牌的建设,系统的力量——这些在现代商业社会中被验证过的理论和方法,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五十两银子,够了。
够了她开始第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富爸爸说,穷人为什么穷?因为他们一直在为钱工作,从来没有让钱为他们工作。“
“从今天起,我要让钱为我工作。“
她紧了紧怀里那五十两银票的包袱,加快了脚步。
扬州城的夜市,应该快开始了。
而在夜市的某个角落里,她将遇到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人——
不是男人。
是一个女人。
一个手持长刀、正在跟一群地痞搏斗的女人。
沈凉意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