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1/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kcbook.pro,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大业九年的春天,来得迟,也来得贪婪。

高鸡泊的冰层刚化,黑黢黢的烂泥就从缝隙里翻上来,那味道真叫一个复杂——腐烂的芦苇根混着去年战死鬼还没散尽的铁锈气,熏得人脑仁儿疼。说实话,高惠通挺烦这味儿。太混沌,太黏糊,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碎汤。她还是喜欢冬天的干脆,要么生,要么死,没有这满世界的欲拒还迎。

“大小姐,大当家的让你去前寨。”

说话的是哑叔。这汉子没舌头,脖颈处那道疤像是第二张嘴,终年狰狞地张着。他递过来一块木片,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这人跟了她爹大半辈子,忠诚得像条老狗,也沉默得像块石头。

高惠通接过木片,点了点头。

她今年十二岁,个子蹿得很快,但因为常年握刀,身形矫健得像头还没长开的小母豹。她不爱穿裙子,那玩意儿碍事,只穿一身靛蓝短褐,裤腿死死扎进牛皮靴里。走路带风,没半点女孩样。

前寨的大帐里,热闹得让人心烦。

自从杀了蓚县县尉,这高鸡泊就像个磁铁,把周围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逃兵、还有混不下去的小吏,全吸了过来。大帐里弥漫着劣质酒、汗臭和草药混合的怪味,熏得人头晕。

“……狗官逼得我们没活路,那就反他娘的!”高士达坐在主位上,拍着桌子,声如洪钟。这老头子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脖颈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隔壁豆子䴚的刘霸道派人来,说只要我们联手,这河北道的一半就是我们的!”

坐在左侧的高雅贤,手里那对铁胆转得飞快,咔咔作响,像是在给这喧闹伴奏。“大当家,刘霸道那人反复无常,信不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看咱们还是稳扎稳打,趁着官军还没合围,先把周围几个坞堡啃下来,积攒粮草。若是贸然联合,万一被他吞了怎么办?”

“稳个屁!”高士达骂道,唾沫星子横飞,“现在到处都在征辽,官府抽不出多少人手。这时候不打出去,等杨广回过神来,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争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

高惠通走进帐子时,那股子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在这满是胡茬、汗臭和粗鲁男人的窝里,一个清秀却眼神锐利的女孩,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白玉掉进了煤堆里。

“惠通来了!来,给这帮粗人看看你练的刀。”高士达大着舌头招手,满脸通红,那是酒精上头了。

高惠通走到帐中,没怯场。她从腰间抽出那柄特制的木刀。那是哑叔找了最好的枣木芯做的,沉甸甸的,手感跟真刀没两样,只是少了那份嗜血的光泽。

“各位叔叔伯伯见谅。”她声音清脆,但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我练得不好,献丑了。”

话音未落,木刀已然出手。

没有呼喝助威,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有刀锋破空的锐响。她练的是“断骨十三式”的基础式——抹脖。这一刀没有花哨的弧线,只有最直接的距离计算和角度切入。木刀贴着假想敌人的喉管划过,快得只剩残影,甚至带起了一丝风声。

帐中静了一瞬。

“好!”高雅贤第一个拍案叫好,那对铁胆被他捏得嘎吱作响,“大当家的,这丫头有你当年的风范!这刀使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高士达得意地捋着胡须,脸上的肉都在抖:“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种!惠通,告诉这帮老粗,刚才那一刀,要点在哪里?”

高惠通收刀归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挥了一下:“在喉结下三寸,刀锋切入角度需与地面平行。若斜着切,容易卡在颈椎骨缝里,刀刃受损,人也死不透。”

这番话从一个十二三岁女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感,就像屠夫在谈论哪这里的肉质最嫩。

“哈哈哈!”高士达大笑,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听见没?这才是咱们高家的刀法!不玩虚的!”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程名振皱着眉。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自从投奔高鸡泊后,一直负责文书和算账。他看着高惠通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不安。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刽子手的眼睛。

当晚,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高惠通正对着一根插在地上的芦苇杆练习定点劈砍。每一刀下去,芦苇秆都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仿佛不是被砍断,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熔断的。

“好刀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惠通收刀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深秋的寒星。

“大小姐。”程名振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几步外,显得有些拘谨。

高惠通收刀,转过身:“程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程名振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刀上,眼神复杂,“大小姐,我观你刀法,凌厉有余,却似乎……太过狠绝。”

“刀者,凶器也。”高惠通反问,眼神清澈却无情,“不狠,怎么杀人?”

程名振叹了口气,展开手中的书卷,那是他在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司马法》。

“这是《司马法》。里面有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他看着高惠通,目光诚恳,“刀是用来止戈的,不是用来炫耀杀戮的。你这刀法,招招夺命,式式断骨,若用在战场上,只会增加仇恨,无法平息战乱。”

高惠通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奇怪的生物,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嘲讽。

“程先生,现在是隋末。杨广好战,百姓忘战,所以天下大乱。我不杀人,人便杀我。这个道理,我爹教过我,这湖里的鱼也教过我。”

她指了指漆黑的湖面,那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重重砸下,溅起一片水花。

“鱼想要活,就得吃更小的鱼。这是天理。”

程名振被噎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自己的仁义道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像试图用一张纸去挡住洪水。

“罢了。”程名振摇摇头,将书卷递给她,“这是我手抄的一本《孙子兵法》。你既然执意握刀,至少要知道,刀该指向哪里。”

高惠通接过书卷,指尖触碰到程名振冰凉的手指。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书生。他虽然清瘦,但眼神坚定,不像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他的书卷里似乎藏着真正的智慧。

“谢谢。”她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以外的男人说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高惠通回到营帐,她打开程名振给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秀丽,旁边还用小字做了注释。

本章节未完,点击这里继续阅读下一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