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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无颜再见江东父老
【公元前202年,冬末,乌江岸边】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洒在乌江冰冷的水面上,也泼洒在项羽那双早已看透生死的重瞳之中。
赠马之后,他便成了孤家寡人。
那柄曾随他破釜沉舟、曾随他火烧咸阳、曾随他逼得刘邦分一杯羹的画戟,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脚边的泥泞里,沾满了污秽与凝固的黑血。手中握着的,只有那柄短剑——那柄曾亲手终结了虞姬生命的短剑,如今,它将用来终结他自己。
没有了乌骓马的承载,他那曾经如山岳般巍峨的身躯,此刻在数千汉骑的包围中,竟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这片即将吞噬他的土地上。
“步战么……”
项羽低语着,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弧度。他环视四周,那些汉军骑兵勒住了缰绳,竟无一人敢再向前半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项羽脚下,像一群觊觎腐肉的秃鹫。
恐惧。
项羽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惧。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恐惧——他们赢了天下,却依然惧怕这个输了战争的男人。哪怕他已无马无戟,哪怕他已伤痕累累。
“项王……”
又是那个声音。
吕马童,项羽的旧部,如今汉军骑司马。他策马出列,手中长剑指着那个曾经的主帅,手臂却在微微颤抖。他不敢看项羽的眼睛,只能盯着那片染血的甲胄。
“项王,事已至此……何苦再伤人命?不如……归降汉王,尚可保全性命……”
“归降?”
项羽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长笑,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震得汉军人仰马翻。
“吕马童,汝乃我故人,却劝我投降?”项羽止住笑声,那双重瞳猛地盯住吕马童,目光如电,竟让那汉将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我项羽,起兵八载,身经七十余战,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今困于此,是天亡我,非战之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一股撼动山河的悲怆。
“今日固决死!然天欲亡我,我何渡为?八千子弟无一人生还,我独活于世,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周围的汉军将士,哪怕是那些素未谋面的,此刻也不由得为之动容。这才是西楚霸王,哪怕身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死得顶天立地。
“故人……”
项羽的目光重新落在吕马童脸上,这一次,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慈悲的苍凉。
“吾闻汉王以千金购我头,邑万户。念在昔日情分,汝且看好了——”
话音未落,项羽动了。
没有骑马,仅凭一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那不是冲锋,那是扑杀。他像一头濒死的猛虎,冲入羊群。
“噗!”
短剑挥出,一名汉军什长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已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喷射着鲜血,溅了旁边的汉军一脸。
“咔嚓!”
项羽反手一记肘击,砸碎了另一名汉兵的喉骨。那人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颓然倒地。
步战,不同于马战的冲锋陷阵。这是一种贴身的、原始的、残酷的搏杀。项羽每一寸肌肉的爆发,都带着摧毁一切的意志。短剑在他手中,不再是刺杀的工具,而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杀——!”
汉军终于反应过来,数千人一拥而上。长戈、长剑、盾牌,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孤寂的身影。
项羽在人群中穿梭。他不再防守,任由刀锋划破甲胄,任由鲜血染红视线。他的眼中只有破绽,只有敌人的咽喉与心脏。
一剑,洞穿一名汉军校尉的胸膛。
一脚,踹飞一名试图抱住他大腿的士兵。
一肘,撞碎一名弓弩手的鼻梁。
血,到处都是血。温热的、腥甜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流进他干裂的嘴唇。那股铁锈味,让他想起了巨鹿的烽火,想起了彭城的狂欢,想起了虞姬临死前那双温柔的眼睛。
“八十!”
“九十!”
项羽在心中默数。这是他步战斩杀的第多少人。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是在发泄,发泄这八年来积攒的怒火,发泄这最后时刻的绝望与不甘。
“噗嗤——”
一支长矛刺入了项羽的肩胛,透体而过。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咔嚓!”
另一杆长戈砸在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将泥土染成紫黑色。
“大王……不,项羽!降了吧!”吕马童在远处高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劝诫。
项羽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降?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透过那一层血色的滤镜,他看到了吕马童,看到了那些拿着千金和万户侯印信作为奖赏的汉军。
他想起了鸿门宴上的优柔寡断,想起了韩信暗度陈仓的耻辱,想起了垓下四面楚歌的凄凉,想起了虞姬自刎时的决绝。
这一生,他项羽活得轰轰烈烈,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吕马童……”
项羽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吾为若德。”
——我给你点恩惠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说完,项羽没有丝毫犹豫。他没有将短剑刺入自己的胸膛,而是猛地调转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噗——”
利刃划破气管,鲜血如泉涌般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