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该多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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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看着她那双被草木灰糊得乌黑的、但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他更懂什么叫“人”。

他们离开了城邦。

回竹海的路上,沈安澜一直走在陈望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她不说话,不看路边的野花,不踢地上的石子,只是走。像有人在前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她在追那根线。

陈望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件拖地的、卷了袖子的、改得歪歪扭扭的外套在风中飘来荡去,看着她那双小小的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安澜。”

她没停。

“沈安澜。”

她停了。

“你在想什么?”陈望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沈安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鞋是陈望用破布和竹皮编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能看到她脚趾的形状。

“那些人。”她说。

“哪些人?”

“塔里的人。旗下面的人。剑上面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望。

“他们为什么不站起来?”

陈望知道她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是另一种“站”。

“因为站起来,会被打下去。”

“所以就不站了?”

“有些人会选择不站。”

“你不是这种人。”

陈望愣住了。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你不是这种人。”她又说了一遍。“你捡到了我。你没有把我扔掉。你教了我认字。你教了我什么是人。你不是那种不站起来的人。”

陈望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你哭什么?”沈安澜歪着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沙吹的。”

“这里没有风沙。”

“那就灰尘。”

沈安澜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在说谎,但她说破。

“走吧。”她转过身,继续走。

陈望站在原地,用手背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后跟了上去。

竹海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他们面前。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红色。每一根竹子都像在燃烧,竹叶上的露水在夕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的光点。远处城邦的钟声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沉闷的钟声穿过竹海,像一声叹息。

沈安澜站在竹海边缘,看着这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和城邦比起来,竹海很简单。没有高墙,没有卫兵,没有饿着肚子的孩子,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臭味。

“还是这里好。”她说。

“哪里好?”

“这里的竹子不欺负人。”

陈望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腰弯了,笑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笑到沈安澜不得不伸手扶他。

“你别笑了。”沈安澜说。“你笑起来像在哭。”

陈望擦了擦眼睛,直起腰。“我就是在哭。”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像这里的竹子一样站着,不用弯腰,不用低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那该多好。”

沈安澜看着那些在夕光中燃烧的竹子,没有说话。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陈望的手。

手很小,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