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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顾宅
黑色奔驰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上午八点五十七分,比约定的九点早了整整三分钟。顾西辞说得对,不能给她准备时间。我不能让她有机会把这场谈话设计成另一个版本的茶会——安排好座位、台词和观众,然后等着我入瓮。今天没有观众。今天我也不会按照她的剧本来。
老陈从驾驶座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给我开了十八年的车门,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从顾家千金到落难假千金。今天早上顾西辞让他来接我的时候,他说他愣了一下才应声,因为“顾太太明明说的是让另一个司机去接温小姐,怎么变成了我”。
“温小姐,”他把车停稳,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太太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在书房里坐着,窗帘都拉着。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您注意点,别跟她硬碰。”
“谢谢陈叔。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下车。十一月的晨风凉得刺骨,别墅门前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门廊的柱子还是老样子,白色的罗马柱,左边第三根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我十岁那年骑自行车撞的。当时我吓得大哭,怕被责骂,结果李婶帮我用牙膏涂了涂,说白色牙膏能遮白色划痕。后来那道划痕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注意过。除了我。
我按了门铃。不是以前那个“回家”的节奏,是规规矩矩的短促一声。
开门的是李婶。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腰捡起抹布,侧身让我进门,然后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厨房灶台上有一碗红豆汤,你爱喝的,趁热”。
“李婶。”我叫了她一声。她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围裙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黄花梨的家具,墙上挂着顾父收藏的字画,壁炉上的摆钟还在左右摇晃。空气里有百合花的香味,是从玄关那只花瓶里飘出来的。那只花瓶是我十五岁那年和顾母一起去挑的,当时我选了一只青花瓷的,她嫌太素,换成了现在的粉彩花鸟瓶。那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母女之间像母女的时刻。
顾母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三个月不见,她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审视的、评判的目光,从楼梯上投下来,像一束追光灯,把我从头扫到脚。
“你来了。坐吧。”
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注意到她没有叫我“温暖”,连“温小姐”都没有叫。她直接跳过了称呼,好像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可以被称谓概括的关系。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她标准的会客姿态,不是对家人的,是对外人的。
“你喝茶吗?”她问。
“不用了。我不渴。”
“你倒是不客气。”
“您约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喝茶。”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上的摆钟在走动,每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窗外有人经过——是园丁老周推着割草机走过草坪。我和老周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割草机在草坪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前进。
“你在西辞那边,做得怎么样?”
“正常。签了合同,按合同办事。”
“按合同办事。”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嘲讽,“你倒是学得快。以前在家的时候,你最讨厌看合同。西辞让你看一份两页的协议,你都说头疼。”
“以前没有生存压力。”
“现在有了?”
“从您把行李放在后门的那一刻就有了。”
她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变,是被戳中了某个痛处的变。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以为把你送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我没觉得容易。但您毕竟做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只粉彩花鸟瓶旁边,背对着我。花瓶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但她伸出手,捏住了一朵正在枯萎的。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动作很慢,花瓣落在她脚边,像一片片碎掉的白纸。
“那个消息,是我让人发的。”
我整个人定在沙发上。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想过她不承认,想过她绕弯子,想过她用暗示的方式让我自己猜。但我没想过她会主动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快。见面不到十分钟,椅子还没坐热,茶还没倒,她就直接掀了底牌。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想让你主动离开。”
“您可以直接跟顾西辞说,让他跟我解约。为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以为我没说?”她转过身来,手里的花茎已经被她掐断了,“三个月前,你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就跟他说了。我说让她走,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这座城市。他说不行。”
“他为什么说不行?”
“他没给我理由。他只是说不行。后来我又提了两次,最后一次他把茶杯砸在墙上,让我别再插手他的事。”她的声音在提到“砸茶杯”的时候终于失去了平稳,颤抖了一下,“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我摔过东西。为了你。”
我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顾西辞为他妈妈摔过茶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只说她可能对你有意见,我来处理。他的处理方式是砸茶杯。
“所以您就想逼我自己走。发恐吓消息,让我觉得这个城市不安全,让我觉得有人要我消失。”
“对。”
“第一个号码和第二个号码都是您?”
“第三个也是。我一个一个换着用。”
“内容呢?‘别以为你能翻身’,‘你离他太近了’——这些话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用想。都是我的真心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温暖,我不喜欢你待在顾西辞身边。不是因为你不是顾家的女儿。是因为你太像我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比你想象的更像我。”她走回单人椅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声音里的控制力在一点一点流失,“我二十三岁嫁给顾西辞的父亲。之前我在外贸公司做了三年,做到部门经理,手底下管着十五个人。嫁进顾家之后全辞了。老顾说顾家的太太不需要抛头露面,我就乖乖待在家里。这一待就是二十五年。”
客厅里的百合花香浓得有些发腻。壁炉上的摆钟敲了一下,是九点一刻。
“你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她继续说,“你的表情、你的措辞、你按遥控器翻页的动作。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想到了二十三岁那年在会议室里做汇报的我自己。但你没走我的老路,你没等别人来赶你,你自己先开了价。你比我狠。”
“那您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因为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放弃的东西。你待在西辞身边一天,我就得看一天。每一个星期你来顾氏开会,每一场晚宴你站在他旁边,每一条关于你们的热搜推送到我手机上——都在提醒我,我当年做了另一个选择。”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就是你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你比我亲生的女儿更像我。”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交叉抱在胸前。不是防御的姿态,是需要一个支撑点来稳住自己。我坐在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客厅里,面对着这个养了我十八年的女人,听她告诉我——她恨的不是我这个假货,是她自己。
“妈。”
我叫了她一声。这个字从我嘴里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她用右手握住左手,把两只手都按在膝盖上,好像怕它们不听使唤。
“别叫我妈。”
“您养了我十八年。我叫您一声妈,不是看在血缘的份上,是看在十八年的份上。”
“那十八年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