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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货对面那个停车场,沈南枝去过一次就不想去了。
不是地方不好,是太显眼了。停车场在商场正门对面,一条马路的距离,旁边是公交站,人来人往的,谁都看得见。陆沉舟在那儿接了修车的活,其实就一辆车——商场副经理的伏尔加,老款,发动机抖得跟筛糠似的,他修了两天,不抖了。副经理高兴,把停车场看门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给他用,不收钱,条件是把商场职工的车都包了。
陆沉舟应了。
他在这边修车的事,沈南枝是第三天知道的。那天商场关门,她抱着珠珠出来,走到公交站才发现末班车已经走了。正想着要不要走回去,一辆摩托车停在她面前,陆沉舟摘了头盔,下巴朝后座一扬。
之后每天商场关门,他都在。
有时候是摩托车,有时候是那辆卡车。摩托车快,适合两个人;卡车慢,但珠珠能在后座睡觉。他没问过沈南枝今天想坐哪个,沈南枝也没说过,但他好像能猜出来——珠珠要是醒着,他就骑摩托车来;珠珠要是睡着了,他就开卡车。
沈南枝没问他为什么知道珠珠睡没睡着。
何婉清注意到这件事是在第四天。她坐沈南枝的车回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摩托车灯光,转过来看着沈南枝。
“那人是谁?”
“对面修车的。”
“修车的天天来接你?”
沈南枝没回答。珠珠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用手托着。
何婉清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辆伏尔加的发动机是他修的?副经理跟我提过,说修得不错,比4S店还仔细。”
“他什么都会修。”
何婉清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一些。摩托车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稳稳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照到卡车的后轮。
第一百货的柜台开了半个月,生意稳下来了。每天的营业额在六百到八百之间浮动,周末能过千。银花系列卖得最好的是那款项链,半个月卖了十二条,耳环卖了十九对。最贵的那款胸针,五百二十块,也卖了三枚。
买这些东西的人,沈南枝都留了地址和电话。何婉清把客户名单整理成册,按购买金额和购买频次分了ABCD四等。A等客户有七个,都是买过银花系列、单次消费超过三百块的。她给这七个人每人寄了一张手写的感谢卡,卡片是米白色底,上面印着一朵银花,底下写着“南枝手作”四个字,沈南枝一张一张签了名。
“这些人,”何婉清指着名单,“以后出了新品先通知他们,逢年过节送个小礼物。他们是你最稳的客户。”
沈南枝翻了翻名单,在七个名字里看到一个眼熟的——陈美芳,就是开业那天买了一套银花、没让找四块钱的那个女人。地址是京海市城东的一个小区,沈南枝知道那里,住的大多是机关单位的领导。
她把名单还给何婉清,去柜台后面磨石头了。
银花系列的新款她一直在做,但速度慢。银丝编织的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她现在编一朵花比半个月前快了,但离林师傅那种“手指翻飞”的境界还差得远。张嫂和那两个年轻姑娘就更慢了,编出来的花还得她一个一个检查,不合格的拆了重编。
产量上不去,价格就下不来。何婉清的意思价格别下来。
“就这个价,”她说,“买得起的自然买得起,买不起的等以后买得起了再来买。银花不是日用品,是能传家的东西。”
传家。沈南枝被这两个字说得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东西能传家。在前世,她的设计就是商品,出厂、上架、卖出去,跟卖白菜没什么区别。但何婉清说“传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刚编好的银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下午,沈南枝去第一百货补货。何婉清在柜台里接待客人,她一个人抱着纸箱从后门进去。经过白若溪的柜台时,她停了一下。白若溪的柜台里多了一个玻璃展柜,里面摆着几件银饰。沈南枝走近了两步——是银手镯和银项链,做工粗糙,花纹是机器压的,没有手工痕迹。但价格签上写的是“手工银饰”,价格从一百到三百不等。白若溪不在,看店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指。
沈南枝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柜台,她把纸箱放下,何婉清刚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
“白若溪那边进了银饰,”沈南枝说,“机器压的,当手工的卖。”
何婉清把本子放下。“看见了。会影响咱们,但不是现在。她的东西便宜,顾客第一眼看到价格会觉得咱们贵得不合理。但等她买回去戴两天,银饰发黑变形了,她就会想起来,当初为什么没买你那个贵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她的顾客自己发现。你去找她说,她反咬你一口。让顾客自己比,比你一百句都有用。”
沈南枝把纸箱里的货一件一件摆上货架。耳环放第二层,手链放第三层,项链挂最上面。货架上的东西从浅到深、从低到高,看着就舒服。何婉清的陈列逻辑很清楚——进门最显眼的地方放银花,然后是高端宝石产品,最里面是老款的串珠饰品。顾客先看最好的,再看普通的,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
傍晚,沈南枝去停车场找陆沉舟。不是特意去的,是桂姨让她去问——珠珠咳嗽两天了,晚上睡不好,桂姨说对面修车的那小伙子不是认识个老中医吗,让他帮忙问问。
沈南枝站在停车场门口,看见陆沉舟蹲在伏尔加旁边,正在换机油。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的搪瓷盆,接着从车底流出来的黑机油,油花在盆里转圈。
“陆沉舟。”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黑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