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银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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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滨海回来,沈南枝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卷0.3毫米的银丝,林师傅给她的,细细一卷,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放在灯光底下看,白亮白亮的,像蛛丝。另一样是那朵编歪了的银花,她在火车上一直攥在手心里,下了火车才想起来装进口袋。

珠珠在火车上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还没醒,沈南枝把她扛在肩膀上,一只手拎着行李袋,嘴里咬着火车票,出了站。站口有人力三轮车在拉客,她上了最近的一辆,说了地址,三轮车夫蹬着车,叮铃铃按着铃,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到店门口的时候快中午了。桂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们回来,扫把一扔,大步迎上来,一把从沈南枝肩膀上把珠珠接过去。珠珠被这一折腾醒了,睁眼看见是桂姨,迷迷糊糊叫了声“桂奶奶”,又闭上了眼。

“这娃瘦了。”桂姨掂了掂珠珠,皱着眉说。

“才去了三天。”沈南枝把行李袋从肩上放下来。

“三天也瘦了。火车上没吃好吧?是不是又光吃零食不吃饭?你看这脸色,白惨惨的。”

沈南枝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了,拧了两下才开。店里的空气闷闷的,三天没开窗,有一股灰的味道。她把窗户推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柜台上的茉莉花上。花还在,开着,叶子有点蔫了,她拿起窗台上的水杯给花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

桂姨把珠珠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热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叮叮当当的。

沈南枝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换洗的衣服、那卷银丝、林师傅送的小钳子、几本从滨海买的珠宝杂志、一袋给桂姨的干货、一包给珠珠的糖。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朵银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跟账本搁在一起。

吃完饭,沈南枝去对面看了一眼。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上面多了一把新锁。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告诉她“修车那小伙子昨天说要去趟外地,走了”。沈南枝问去哪了,老板说不清楚,没说。

她回到仓库,把从滨海复印来的工序流程图贴在了墙上,用图钉按住了四个角。图很大,几乎占了大半面墙。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流程图旁边是那张质量标准,她一并钉上了,又拿尺子量了量高度,让纸的底边跟视线平齐。

张嫂在里屋擦货架,看见她贴墙上的东西,停下来抬头看。“沈老板,这上面写的啥?字我认识几个,就是不太懂意思。”

“管理制度,”沈南枝说,“以后咱们按这个来。”

“这个来是哪个来?”

沈南枝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正在擦的一个货架,把隔板的高度调低了两格,又把另一格的间距拉大了些。“最高这排放项链,顾客一进门就能看见。中间这排放耳环,正好是视线高度,伸手就能够着。底下这排放手链,随便挑。”

张嫂看了看调整过的货架,蹲下去摸了摸最底下的隔板。“这个好,我个子矮,高的够不着。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南枝没回答,转身去整理材料柜了。

下午,沈南枝坐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练编花。

0.3毫米的银丝比她在县城用的细了不止一倍,几乎看不到,捏在指尖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用林师傅教的方法,先用火把银丝烧了一下,退火处理后的银丝软了,不那么容易断,但太软了也不好,软塌塌的不成形,绕两圈就歪了。

她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一个多小时,手边的废银丝堆了一小堆。小桌子上摊着好几朵失败的花,有的花瓣歪了,有的中间是空的,有的收尾没收好一碰就散。她拿起一朵相对能看的,放在手心里端详。

还是不行。花瓣的弧度不对,该鼓的地方瘪了,该收的地方张着。

她把那朵花放在一边,重新剪了一截银丝。

手指捏着银丝的两端,交叉,绕第一圈。这一圈最重要,圈的大小决定了花心的大小,大了整个花就散了,小了后面的花瓣穿不进去。她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看一下,确认没歪才继续。绕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酸了,指节发僵,但她没停。

第七圈,收尾。她把线头藏进花瓣底下,用小钳子轻轻夹了一下。

成了。

这朵花比之前编的都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瓣都匀称,花心的弧度刚好,五个瓣都朝外展开,不紧不松。她举起花对着窗户看,阳光从花瓣之间透过来,银丝闪着细碎的光,像真的花一样。

她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朵歪的还在,两朵花并排搁着,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她关好抽屉,锁了。

陆沉舟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招呼客人,听见外面有卡车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看见那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修车铺门口,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和大纸箱。陆沉舟从驾驶室跳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脸上有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窝比走之前更深了,像是没睡好。

他拉开卷帘门,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一个编织袋、两个纸箱、三个纸箱、一个编织袋,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沈南枝站在店门口看着,没过去帮忙。搬完了,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拉下卷帘门,走了。

晚上,沈南枝去仓库取材料的时候,经过修车铺,灯没亮。卷帘门关着,门上那把新锁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从卷帘门底下的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修车铺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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