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碰不问不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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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手指碰到黄绸下面那件东西的时候,它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不是呼吸带来的颤动。是沉在绸缎底下的某种东西猛地紧缩了一下——像一条蛰伏了很久的活物被人踩到了尾巴。

他缩手。

指尖到肘弯整条手臂发麻。那种麻不是血液回流的酸胀,是有什么冰凉的、细密的东西正沿着指缝往皮肤里钻,像一千根针同时往毛孔里扎,扎得又深又慢。

活的。

他站在内室的玻璃展柜前面,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得见。

镇店之宝。

店里几十件真品、几百件仿品,师父都让他上手——掂分量、摸釉面、看胎骨。唯独这一件,锁在内室最深处的高柜里,外面加玻璃罩,里面裹黄绸,师父每周亲手擦拭,二十年从不假手他人。陈旧连它的形状都不知道。只知道黄绸裹着的东西不大,师父每次擦拭都要关上门,拉上帘子,不让任何人看见。

今天师父和陆鸣远出门看货,留他看店。下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看瓷器,一拨带了幅画来鉴定。陈旧上手摸了那幅画的纸——新纸,做了旧,一摸就知道。他客客气气把人送走,擦完柜台,收拾到内室。

高柜的锁没挂死。门开了一条缝,黄绸的边缘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犹豫了。

师父教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碰不问不贪”。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贪不属于自己的人情。二十年,这条规矩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每次掂一件瓷器、摸一件铜器,师父都在旁边盯着——不是怕他摔了东西,是怕他碰了不该碰的。

但今天柜门开着。黄绸露在外面。他的手指已经碰上去了。

绸缎底下东西的触感很奇怪。不像瓷器那么光滑,也不像青铜那么冷硬。有一点温,像刚被人握过的石头。形状不大,比巴掌小,沉手。裹得紧,只露出一角——一个冰凉的棱角压在他的指腹上。

然后它就动了。

不是被碰倒的那种动。是从里面往外撑的那种动。有什么东西在黄绸底下翻了个身,肌肉纤维猛地收缩,像一只手从对面握住了他的手。

陈旧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指尖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像冬天在外面待了太久。指腹上那个棱角压过的地方留着一小块红印,像被烫了一下。

他碰过的东西不少。汝窑的天青釉碗、战国的青铜短剑、宋代建窑的兔毫盏、一把明代泥金折扇。上手摸真东西的时候,他的指尖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轻轻痒了一下。那种感觉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每次他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师父说那是他手感好,是天赋。陈旧没当回事。手感好的鉴定师多了去了,谁的手指头也没像他这样对真东西过敏。

但从来没有哪件东西——动过。

他吸了口气,转身要走。

“你在干什么。”

师父站在内室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脚步声。陈旧僵在原地。他看到师父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展柜上——柜门开着,黄绸被他碰歪了一点,露出的棱角比刚才多了几分。

师父的表情很奇怪。

陈旧在他手底下干了近二十年。挨过骂,罚过跪,见过师父对客人赔笑,也见过师父把造假的人从店里轰出去。他熟悉师父每一种表情——嫌货时的皱眉,捡漏时的暗喜,看穿假货时眼角那一点点轻蔑。

唯独这一种他不认识。

是怕。

一个在古董行当趟了四十年的老头子,看着自己养大的徒弟,眼底里全是怕。不是怕他偷东西的那种怕——是一种更深、更旧的怕,像看到了某个等了很多年终于发生的事情。

但只停了一瞬。

师父的脸上像换了一副面具。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那种决绝陈旧见过一次——十年前,师父亲手砸掉了一件客人送来鉴定的青铜器。那东西是假的,但做得太真,真到能骗过半个圈子。师父说,这种东西留在世上是个祸害。

砸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你碰了镇店之宝。”

不是疑问句。

“师父,我——”

“偷东西?”

两个字像一把刀。陈旧愣住了。嘴张了张,“我只是碰了一下”这几个字已经顶在嗓子眼,但师父的眼神让他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看徒弟的。是看贼的。

内室门帘被掀开。陆鸣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挂着一道弧度——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看清那是笑。

“爸,我早说了。”他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锁好好的,他自己打开的。不是偷是什么?”

陈旧看向陆鸣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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