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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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陈旧又说了一遍。没有解释。

男生回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全是困惑:“大哥,你怎么知道?”

“回去查查宣德炉的底款格式。再看看这炉底的锈——真的铜锈不是这个颜色。”

不是说给摊主听的。说给学生。让他自己查。查完了自然知道。

摊主动了。

一只手抓上陈旧的衣领,往旁边一推。力气不小。他踉跄两步,后背撞上隔壁摊子的柜台。瓷碗晃了一下,隔壁摊主吓得伸手去扶。

“你他妈就是那个偷东西的吧?”胖摊主指着他鼻子。“偷东西的也来教我看货?滚!”

几个摊主抬头看了看。有人认出了他。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那种“又是他”的厌烦。

男生站在原地攥着钱包。看看陈旧,看看铜炉,又看看摊主。犹豫。

陈旧没再说话。拉正衣领——被扯歪了——转身往市场出口走。不快不慢。和昨天一样的步速。

身后听见男生说了一句:“老板,我再想想。”

然后是摊主带笑的声音:“行,你慢慢想。好东西不等人啊。”

走出市场。坐回矮墙。

手指贴着蟾蜍。温度在回升。离开那只假铜炉之后,蟾蜍一点一点暖了回来,回到了“暖”。

新的。以前蟾蜍只有两种状态:遇真品升温,不遇就不变。今天多了一种。

遇假货降温。

它在长大。

过了大约十分钟。

“大哥!”

男生小跑着从市场里出来,后面跟着女朋友。两个人都喘着气。

“查了!”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宣德炉的百科页面和几张博物馆藏品对比图。“底款字体完全不一样!真正的宣德款是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这个只有四个字!锈也不对,真锈是硬的,这个用指甲就能刮下来!”

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女朋友扯了扯他袖子,才压低了声音。

“大哥真谢谢你。三千五啊,我攒了三个月。要不是你我今天打眼了。”他低头翻钱包。“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

“那喝杯水总行。”女朋友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

陈旧看了看她。看了看那瓶水。

接了。

“大哥你干这行的?一看就知道假的,厉害啊。”

“看了看。”

男生还想说什么,被女朋友拽走了。走远之前回头喊了一句:“大哥,你要是经常来,下次帮我看看呗!”

两个人走远了。

陈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胃里还是空的——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但不觉得饿。

今天没花一分钱。一百四十八块还在。卖不出去的白玉簪还在。

他想起男生说的“攒了三个月”。三个月的饭钱差点变成一只假铜炉。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在鬼市花五十块买下玉蟾蜍的时候,那个摊主也觉得他蠢。五十块买一堆破石头。可他知道那不破。

区别在哪?

区别在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可以省下三个月的饭钱,不知道的人把全部积蓄变成废铁。

打开帆布包内袋。白玉簪安静躺在里面。他没有拿出来。但他知道簪头莲花瓣上那片磨痕还在,簪身包浆里那个女人的哀思还在。

一百多年。有人把思念嵌进了玉的肌理里。

他刚好能摸到。

这些留在器物里的东西——不是用来卖的。

他拉上拉链。

太阳到了正午的位置。市场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入口矮墙上坐着的年轻人刚刚用两个字拦下了一笔打眼。

但有一个人看到了。

市场对面台阶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头坐在那儿。折叠马扎,保温杯,一顶旧棒球帽压着花白的鬓角。像歇脚,像等人。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市场入口方向。

他们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秒。

老头没有回避。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件刚出土的东西——不是鉴定,是掂量。

然后老头收起折叠马扎,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市场深处。

陈旧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贴回裤兜。蟾蜍的温度“暖”,平稳。

一百四十八块。一根白玉簪。一只在长大的蟾蜍。

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