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撕掉的那一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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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炜杰就敲开了陈婉清的门。

陈婉清披着一件外套,头发还没梳,眼里带着刚睡醒的红丝。她让炜杰进屋,反手锁上门。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但不完整。"炜杰从包里掏出微型相机,放在桌上,"最后一页被人撕了。储量数据那一页。"

陈婉清正在倒水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把暖壶放下,盯着相机看了几秒,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早市的声音——卖豆浆的梆子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公共汽车进站的刹车声。

"撕掉的那一页……"陈婉清慢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知道可能在哪里。"

炜杰看着她。

"老周。"陈婉清抬起头,"郑东海的前助理,跟了他十五年。从东海集团创业开始就跟着,管账、管文书、管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三年前,因为一次投资失利,郑东海把他踢出了集团。"

"什么投资?"

"海南的一块地皮。老周被中间人骗了,亏了两百多万。郑东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当天就让他收拾东西滚蛋。"陈婉清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透着冷,"老周走的时候,郑东海连面都没露,让人传了一句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炜杰没吭声。两百多万在九十年代初不是小数目,但跟了十五年的老人,说扔就扔,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这就是郑东海的作风。

"老周在走之前,整理过郑东海的书房。"陈婉清继续说,"他有可能看到过那份报告,甚至……撕走了那一页作为把柄。"

"为什么确定是他?"

"因为他走的那天,我在楼道里碰到过他。"陈婉清回忆着,"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婉清,记住,这栋大楼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她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他现在在哪?"炜杰问。

"省城西边,老棉纺厂宿舍。我去年去看过他一次,日子过得不太好。"

一个小时后,炜杰和陈婉清站在了老棉纺厂宿舍区的大门口。

这是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一排排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气息。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煤球和旧纸箱。

陈婉清带着炜杰上到四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她敲了敲门,等了半分钟,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周叔,是我,婉清。"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老周看上去有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

看到陈婉清,他的眼神动了一下。看到炜杰,眼神又警觉起来。

"他是谁?"

"我朋友。"陈婉清说,"我们来问你一件事。"

老周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屋子很小,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五斗柜,一张掉了漆的方桌。桌子上堆着旧报纸和几个空酒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上的胖娃娃已经褪了色。

"坐吧。"老周指了指床沿,自己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你们想问什么?"

炜杰开门见山:"郑东海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份地质报告,最后一页是不是你撕的?"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静得能听见楼下邻居做饭的锅铲声。

过了很久,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苦涩的快意。

"你们怎么知道的?"

"猜的。"炜杰说,"撕掉最关键的一页,让郑东海手里永远有一份废文件。这是你的报复。"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他伸出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十五年。"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给他干了十五年。从摆摊卖百货开始,一步一步,把东海集团做到今天。我管账,管人事,管所有他不愿意沾手的脏活。他让我去送钱,我去。他让我去威胁人,我去。他让我做假账,我也做。"

他转过身,看着炜杰,眼睛发红:"就因为我被人骗了一次,他就把我当成一条老狗,踢出门外。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十五年的交情,不值两百五十万。"

老周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在抖,火光也跟着抖。

"走的那天,我在书房里整理东西。那份报告摊在桌上,我一眼就看到了封皮上的红章——绝密。我想,这东西一定很重要。郑东海把它锁在保险柜里,连陈婉清都不让看。"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我把最后一页撕了。那一页上印着储量数据,是整个报告最值钱的东西。没了那一页,剩下的全是废纸。"

"那一页在哪?"炜杰问。

老周把烟掐灭,抬起眼睛盯着炜杰:"你要它干什么?"

"有用。"

"什么用?去讨好郑东海?"老周的语气突然尖利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想着攀高枝。我告诉你,郑东海就是条毒蛇,披着人皮的毒蛇。你今天帮他,明天他就咬你一口。"

"我不是帮他。"炜杰说,"我是要用那份报告,换一条更大的鱼。"

老周眯起眼睛,打量着炜杰。他的目光在陈婉清和炜杰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要那一页,可以。"老周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郑东海身败名裂。"老周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他失去一切,公司、名声、自由——全部。我要他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炜杰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很深很浓的恨,十五年积压下来,已经变成了骨头里的东西。这种恨,炜杰见过——前世他见过太多被郑东海这种人毁掉的人,他们的恨都一样,沉在心底,发不了,咽不下。

"我现在做不到。"炜杰说。

老周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我答应你,有一天会让他付出代价。"

老周没说话。他盯着炜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积了一层灰,边角已经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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