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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枯草。
风从山顶吹下来,草叶沙沙地响。
山坡上有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南,脚朝北,正对着宣城的群山。
坟是新的是旧的,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坟头的草已经枯了好几个冬天了,但坟前的纸灰还是新鲜的,有人刚来烧过纸。
上官楼走到左边那座坟前蹲下来。
萧烟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一行字——上官云起之墓。
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萧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官云起。
她父亲。
她带他来看她父亲的坟。
她蹲在坟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了。
她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爹,女儿替您把案子查了,顾怀仁认罪了,害您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打开来,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白布上。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
“您的针,女儿在用,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墓碑前那封信。
纸页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书。
上官楼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僵了,风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烟。
萧烟站在几步之外,风吹起他的鹤氅,这是他在路上买的,他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旁边那座坟前。
萧烟的目光跟着她移过去。
他看到了墓碑上的字——上官沈氏之墓。
跟旁边那座碑一样,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五个字。
萧烟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样东西。
上官沈氏。
姓沈。
上官楼的母亲。
她蹲在那座坟前,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信纸比父亲那封更新一些,折得也更整齐。
她把信放在墓碑前面,用一块石头压住。
“娘,女儿替爹报了仇了,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她在那座坟前蹲了很久。
萧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着膝盖的手指。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说过的话——“我要回江南一趟”,“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回江南,见母亲,他以为是回老宅,以为能见到她母亲。
她在长安提过母亲,说母亲在江南,说母亲身体不好。
他以为她回江南是去看母亲,他以为他会见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子挽着,眉眼跟上官楼很像。
他准备好说“伯母好”,准备好了行礼,准备好了说“晚辈萧烟送上官姑娘回来看您”。
什么都没有。
没有穿靛蓝棉袄的妇人,没有银簪子,没有“伯母好”。
只有一座坟,一座刻着“上官沈氏之墓”的坟,一座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孤零零地挨在她父亲旁边的坟。
她在长安的时候只说了“母亲在江南”,没有说“母亲不在了”。
她只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她把那一半留到今天、留到这里、留到站在母亲坟前的这一刻,让他自己看。
萧烟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感觉。
她母亲的坟不是新的。
坟头的草枯了好几个冬天了,草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拔都拔不出来。
她母亲走了好几年了。
这几年她一个人在长安,没有爹,没有娘,一个人住在崇仁坊的老宅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查案,一个人验尸。
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一张毡子睡了几个月,她的床头没有热茶,她早上起来没有人给她梳头,她晚上回去没有人给她留一盏灯。
她一个人。
她说“我要回江南一趟”,不是回去看母亲,是回来告诉母亲——爹的案子查完了,您可以安心了。
萧烟攥紧了缰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站起来转过身。
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脸颊,脸颊是湿的。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水渍,风很大,迷眼了。
她把手缩回袖中。
萧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
上官云起之墓,上官沈氏之墓。
两座碑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石头,一样的没有立碑人。
他忽然开口了:“伯母什么时候走的?”
“天宝八载,十二月。”
跟他父亲同一年。
上官云起死在八月,上官沈氏死在十二月。
相隔不到四个月。
“怎么走的?”
“大夫说是急症,陈婆说是心碎了。”
她蹲下来把母亲坟前的草又拔了几根。
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带起一小块泥土。
她把泥土按回去按实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走吧,下山,天快黑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
萧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腰挺得很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萧公子。”
他停下来。
“你送我回来看娘,娘会很高兴的,她不认识你,但她会很高兴有人陪我回来。”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就那么看着萧烟。
风吹得他的鹤氅猎猎作响,他也看着她。
“伯母会高兴的。”他说。
她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他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