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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换一种思路,不要从追捕者的角度想,要从逃跑者的角度想,
与此同时,地下档案室。
林默寒已经在这间潮湿发霉的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五天了。
五天前他被郑耀先一纸调令从情报处副处长的位置上撸了下来,扔到了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名义上叫“专案整理”,实际上就是坐冷板凳,
但林默寒没有闲着。恰恰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忙。
地下档案室里存放着上海区成立以来的所有旧卷宗。从最早期的密探报告到各种行动备忘录、从线人费用清单到没收物品登记表,应有尽有,杂乱无章地堆在一排排铁皮架子上。大多数文件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有些甚至被虫蛀了。
林默寒从第一天就开始系统地翻阅这些旧档。
他不是漫无目的地翻。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查找丁三爷和他周围的人、事、钱。
昨天晚上霞飞苑的枪声传到了特务处的时候,林默寒正蹲在铁皮架子最下面一层,从一叠泛黄的旧公函里抽出一份一九二九年的“可疑人员往来登记”。
那份登记表上记录了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一年间特务处监控过的几十个可疑人员的活动轨迹。其中有一个条目引起了他的注意:
“钱某,三十岁左右,绍兴口音,自称棉纱行经理,频繁进出四马路德兴当铺。该当铺为军阀张宗昌旧部洗钱之暗庄,后被查封。钱某疑为代理人之一。”
“钱某”,绍兴口音,三十岁左右。
林默寒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他翻到了登记表的背面。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补充信息:“德兴当铺已于民国二十年查封拆除,该址现为一民宅,但钱某此后仍有人目击于四马路附近出现。建议继续监控。”
后面没有了。说明后续的监控要么停了,要么记录丢了。
四马路,德兴当铺旧址。
林默寒合上了卷宗,快步走到另一排架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卷法租界的旧门牌号对照表。他用手指飞快地在表上查找,找到了四马路德兴当铺的旧地址,然后他又找到了一份一九三二年的门牌号变更记录,确认了那个地址现在对应的是四马路四百七十三号。
一个民宅。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民宅的地方。
林默寒打开了抽屉,取出了自己的配枪。那把勃朗宁M1910冷冰冰地躺在抽屉里,弹匣是满的。他拉了一下套筒确认上膛,然后把枪别进了大衣内侧的皮套里。
他又从桌角的铁盒子里掏了两枚备用弹匣塞进裤兜。去一个可能有危险的人藏匿的地方,七发不够用。
他没有向任何人报告,因为没有人可报告。他现在的直属上级是档案科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每天下午两点就回去睡觉了。值班的文员小刘整天趴在桌上打瞌睡,上厕所都能走丢方向。这个部门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遗忘有遗忘的好处,没人管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林默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图。四马路四百七十三号,在四马路和太平桥之间的一条窄巷子深处。那片地方全是老式石库门房子,弄堂像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很适合藏人,也很容易跑。去之前必须先搞清楚周边有几个出口。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地下室通往一楼的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走快了会咔嚓咔嚓响。他知道怎么走才能不出声,脚掌踩在靠墙的那一侧,木板的承重点不一样,声音就小了一大半。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他在登记簿上写了个“私人事务”就出了门。门卫头也没抬,摆了一下手算是放行。
二十三分钟后,他消失在了法租界四马路方向的梧桐树影里,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郑耀先的桌上电话响了。
是宋孝安。
“六哥!马老四那边回话了。青帮的人在四马路看到一个符合的人,瘦高个戴眼镜,半夜从一个暗巷子里钻出来过。巷子的位置他标了。”
“四马路哪个位置?”
“四百七十三号附近。”
郑耀先的眼睛眯了一下。
“带上人,跟我走。”
他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检查了一遍弹仓。十发,满的,然后他套上了大衣,走下了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值班室的进出登记簿。
最后一条记录写着:“林默寒,下午三点十五分,外出,事由:私人事务。”
郑耀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点十五分,现在是四点整。林默寒比他早了四十五分钟。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