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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路往西走到底,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砖缝弄堂,就是延安里。弄堂两侧的石库门老宅挤在一起,二楼的木阳台几乎能隔着弄堂握手。地上铺的青石板年久失修,好几块翘了起来,走路稍不留神就得崴脚。
郑耀先带着宋孝安和两个手下,从弄堂东头摸了进去。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门洞,他的目光都会扫一下门槛和地面。延安里住的都是底层苦力和拉黄包车的,傍晚时分本该炊烟四起,但此刻空气中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下水道的臭气。
“六哥,前面有动静,”宋孝安压低了声。
郑耀先抬手,所有人停住。
弄堂尽头是一条横向的死巷。死巷左侧停着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散落着几捆稻草。右侧靠墙蹲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公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弄堂口。
那老太太的眼神不对。正常被吓到的人会躲,会逃,不会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看。
“绕,”郑耀先低声吐了一个字。
他带人退回十几步,翻过一堵矮墙,从隔壁一户人家的后院穿了过去。后院里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地上扣着一口铁锅,锅底朝天。他们踩着碎砖头翻上了二楼的木阳台,从阳台往下看,死巷的全貌一览无余。
他看到了林默寒。
林默寒靠在死巷尽头一堵残墙的后面,左臂缠着一圈撕碎的衬衫,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枪口指着残墙前方大约十五米远的一辆废弃卡车。
卡车的驾驶室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子弹孔密密麻麻,挡风玻璃全碎了,碎玻璃渣在地上铺了一层。
卡车后面,有人。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到了三个身影。一个蹲在车尾,手里端着一支带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另一个半跪在车头的引擎盖旁边,正在往一支步枪上装弹。第三个人站在更远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从那人站立的姿态来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这是受过严格射击训练的人才有的本能站姿。
“特高课的人。”宋孝安也看到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至少三个。六哥,林默寒撑不了多久。”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林默寒身上移到了残墙后面的地面上。那里有一条很浅的血痕,从残墙底下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一个下水道井盖旁边。
钱伯川。中了弹的钱伯川爬进了下水道。
而林默寒咬着牙死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不能让别人先钻进去把人抢走。整个上海区都知道他林默寒被贬成了三等科员,蹲在地下室里吃灰。他必须带着钱伯川活着回站里,否则这辈子别想再翻身。
这份孤注一掷的疯狂,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把整个局面过了一遍。
林默寒在前面挡着日本杀手。日本杀手想杀掉林默寒然后去追钱伯川。而钱伯川已经进了下水道,但以他大腿中弹的伤势,跑不远,大概率就在第一个弯道之内。
三方的目标只有一个:钱伯川手里的《绝密军事调防图》。
“孝安。”
“在。”
“你带一个人,从阳台这个位置打。打卡车后面那两个,用连射,不用省子弹。”
宋孝安眨了一下眼。“那第三个呢?站在阴影里那个。”
“不管他,让林默寒管。”
宋孝安愣了一瞬间,随即明白了。
六哥的意思很清楚:用他们的火力压制卡车后面的两个日特,迫使第三个日特转移位置。而当第三个日特动起来的时候,林默寒就有了开枪的机会。林默寒会抓住那个机会的,因为他没有退路。
至于六哥自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吸引的那几秒钟,他会从另一个方向切进去。切到那个下水道井盖旁边。
“明白了。”宋孝安把枪从腰间抽了出来,拉了一下枪栓。
“等我翻过去再打,数到二十。”
郑耀先翻下了阳台的另一侧,落地时膝盖微弯,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贴着墙根,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死巷侧面的一条更窄的缝隙。这条缝隙只有一个人宽,两边的墙壁潮湿发霉,头顶是交错搭建的木板和铁皮,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数着步子。
一,二,三,前面七步有一个拐角。
四,五,六,七。拐角后面是一扇被砖头堵了一半的小门。
他侧着身子挤过了那扇门,进入了一间废弃的杂物房。房间里堆着几口腐烂的木箱和一卷生锈的铁丝,靠墙的地方有一扇木窗,窗外就是死巷的深处。
从窗口看出去,他能看到那个下水道井盖。
井盖是铸铁的,上面有法租界工部局的标志。盖子歪了,被人从里面顶开了一半,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井盖边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一小摊已经开始发黑的血。
钱伯川就在下面。
枪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