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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火车站门口停了下来。
郑耀先推门下了车,拎着皮箱站在站台的入口处。
毛人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六哥一路顺风,下次来南京,兄弟请你喝酒。”
郑耀先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发车。
三等车厢挤得满满当当。郑耀先和沈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是两个抱着包袱打瞌睡的妇人和一个啃咸鸭蛋的老头。
汽笛响了三声。
火车缓缓启动,沿着沪宁铁路往东开去。窗外的城墙、梧桐树和电线杆一点一点往后退,南京在视线里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细的灰线。
沈越打了个哈欠。
“六哥,回上海了。”
“嗯。”
“南京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郑耀先没吭声。他靠在硬邦邦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宴会打脸,黑市钓鱼,搜查调查科。夫子庙接头,下关赌场,警备司令部灭口。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这些。
最让他不安的是毛人凤那句话。
“杀人的刀是不沾血的。”
这个人看到了什么?
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过了一座铁桥,车厢里响起了“咣当咣当”的节奏。
郑耀先把那盒三炮台从兜里掏了出来。
他翻了翻烟盒,里面是十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把烟盒合上,重新塞回了兜里,
没有抽,
与此同时,南京。
珠江路上那栋灰色的小洋楼里,高占龙独自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窗帘拉得死死的。
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短波电台,指示灯发出暗红色的光。
高占龙拿起话筒。
“代号深潜,听到请回话。”
电台里传出了一阵沙沙的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杂音里钻了出来,不男不女,被变声器处理过的。
“深潜收到。”
“目标确认: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高占龙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的铁管子,“查他的女人,查他的酒局,查他的兄弟。从今天起,他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笔账,我都要看到。”
“明白。”
“不计代价,不计时间。我要的是他的把柄,越致命越好。”
他把话筒放下。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高占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南京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恰好劈在了他的三角眼上,
像一把刀。
几百公里外,沪宁铁路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在长江三角洲的平原上飞驰。
车厢里,郑耀先在沈越的呼噜声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南京城郊的丘陵变成了苏南平原的水稻田。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停着几条渔船,一个戴斗笠的老汉在船头甩竿钓鱼。
郑耀先看着那个钓鱼的老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海在前方等着他。
程真儿在法租界的某个咖啡馆里等着他。
而一张从南京织出来的大网,正在沿着铁路、电报线和所有看不见的暗线,无声无息地向上海蔓延。
风筝还在飞,
但牵着风筝的线,已经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