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万历的最后火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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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朕的江山……”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终于流下了两行冰冷的、混合着不甘、悔恨与无尽恐惧的泪水。这泪水,不知是为他即将终结的生命,还是为这个他统治了四十八年、却在他手中滑向无可挽回深渊的庞大帝国。

几乎在万历皇帝接到抚顺陷落噩耗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却是另一番景象。

努尔哈赤站在刚刚修筑完毕的“尊号台” 上,身披明黄色龙纹箭衣,外罩貂皮大氅,头戴镶东珠的暖帽,腰佩宝刀,意气风发。台下,是八旗精锐,盔甲鲜明,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队伍的前方,整齐排列着数十门闪烁着黝黑光泽的火炮!这些火炮形制不一,有的粗短,有的细长,有的炮身铸有奇异的西式花纹和拉丁字母铭文,显然来源复杂,既有缴获自明军的,也有通过隐秘渠道从海上搞到的西洋货,甚至还有几门是投诚的明朝匠户在赫图阿拉本地仿制的。

尽管质量参差不齐,尽管弹药补给依然困难,尽管操作这些火炮的炮手还显得生疏,但数十门火炮列阵的威势,已经足以让在场的八旗将士热血沸腾,也让前来观礼的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诸部使者暗暗心惊。

“天命归我大金!” 努尔哈赤高举手中的告天七大恨檄文,声如洪钟,在旷野中回荡,“明国无道, 欺我凌我, 杀我祖父, 夺我土地, 助我仇敌, 背信弃义! 今日, 我奉天承运, 起兵讨逆, 以雪‘七大恨’!”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台下,八旗将士的怒吼声,如同山呼海啸,直冲云霄。蒙古**使者们也纷纷躬身,表示臣服与支持。

“自此, 我大金, 与明国, 势不两立! 凡我八旗将士, 当奋勇杀敌, 用敌人的鲜血与头颅, 祭奠我们的祖先, 奠定我们的万世基业! 凡有功者, 重赏! 凡怯战者, 立斩!”

“杀! 杀! 杀!” 怒吼声再次响起,带着女真人特有的悍勇与野性,也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征服与掠夺的无限渴望**。

努尔哈赤满意地看着台下如林的刀枪和如火的士气,又看了看那些黝黑的炮口。他心中,对那位神秘的“范先生”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海上朋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视与警惕。正是通过这些渠道,他不仅得到了急需的火炮和火药配方,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关于明朝内部党争激烈、财政枯竭、边军腐败、皇帝病重的详细情报。这些情报,让他敢于在此时亮剑,也让他坚信,看似庞大的明朝,实际上已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范先生,” 努尔哈赤低声对侍立在一旁的范文程道,“下一步, 该如何?”

范文程目光沉静,低声道:“贝勒爷初战告捷, 已震撼辽东。 然明廷必不甘心, 定会调集大军反扑。 我军新胜, 士气正旺, 但兵力、 粮秣、 尤其是火炮弹药, 仍是短板。 当务之急, 一是 巩固已得之地, 掠其人口、 粮畜以实我力; 二是 加紧操练, 尤其是 火炮队与步骑协同; 三是 继续通过各种渠道, 搜罗 火器、 硝石、 硫磺, 并 加强与蒙古诸部的联络, 稳住侧翼。”

“等待明军主力来攻?” 努尔哈赤眼中寒光一闪。

“是的。” 范文程点头,“以逸待劳, 择险要处设伏, 或诱其深入, 聚而歼之。 只要能在野战中 重创甚至 歼灭明军一路主力, 则辽东局势, 将彻底倒向我大金。 届时, 不仅辽东可图, 蒙古、 朝鲜, 亦将重新审视与我们的关系。”

努尔哈赤缓缓颔首。范文程的战略,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急于攻城掠地,而要消灭明军的有生力量,打击明朝的信心与威望。一旦明朝在辽东的野战主力被击垮,那些看似坚固的城池,就将成为孤岛,人心也将彻底离散。

“好! 就依先生之策。” 努尔哈赤决然道,“传令各旗, 加紧备战, 广布哨探, 给我把明军的一举一动, 都盯死了! 这辽东的天, 是该变一变了!”

尊号台上,努尔哈赤的身影,在八旗将士的欢呼与蒙古使者的恭维中,显得无比高大。而在他的身后,那数十门来源各异、沉默的火炮,如同蹲伏的巨兽,等待着在未来的某场决定性战役中,发出震撼天地的咆哮。

赫图阿拉的崛起,已成燎原之势。而北京城中的那点摇曳的帝王之火,已无力再将这燎原之火扑灭,甚至,其自身,也即将在这席卷而来的历史风暴中,彻底熄灭。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七月二十一, 在位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死时,身边只有寥寥数名宦官和妃嫔,外廷的阁臣、部院大员,竟无一人在侧。他留给儿子泰昌皇帝朱常洛的,是一个国库空虚、边患滔天(辽东萨尔浒之战已于前一年惨败,明军四路丧师)、党争白热化、民变初现、天灾频仍的烂摊子。

而就在万历皇帝驾崩的一个月后,即位仅二十九天的泰昌皇帝朱常洛,也因“红丸案” 暴毙。皇位如同烫手山芋,传给了年仅十五岁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帝国的最高权力,在短短一个月内,如同走马灯般更迭,中枢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虚弱。

万历的最后火光,带着无尽的怨怼、恐惧与无奈,熄灭了。

而他身后的大明帝国,失去了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凝聚力,如同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千疮百孔的巨舰,在内忧(党争、民变、财政崩溃)与外患(辽东后金崛起)共同掀起的惊涛骇浪中,开始了加速冲向礁石与深渊的、最后的、疯狂的航程。

历史的聚光灯,从深宫中垂死的帝王,转向了辽东雪原上磨刀的枭雄,转向了东海波涛中待价的海盗,转向了朝堂上争吵的官僚,也转向了那些在民间的苦难与愤怒中,悄然积聚的、颠覆性的力量。

第二卷《暗潮西洋》,在这新旧交替、危机全面爆发的历史节点,缓缓落下帷幕。暗流已汇成怒涛,布局已近收官。而最终的清算与碰撞,将在接下来的第三卷《血沃江南》中,以最惨烈、最彻底的方式,轰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