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忽鲁谟斯星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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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帐篷。帐篷很小,地上铺着毡毯,毯上摊着星图、算筹、几卷写满算式的纸。他在毯边坐下,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

“永乐五年三月初三,于忽鲁谟斯西绿洲测。北辰出地廿三度八分,较南京差八度六分。镇海三星西偏一度二厘。”

写完,他搁笔,看着那些数字。墨迹在月光下是黑的,像干涸的血。

“王匠人。”

“在。”

“咱们的《授时历》,该重修了。”

“重修?”

“嗯。”林远之把纸卷起来,用细绳捆好,塞进一个竹筒里,“郭公的历,是以大都为准,测的是三十二度的天。咱们现在在二十三度,用他的历,就像用夏天的尺量冬天的布——布缩了,尺没缩,量出来全是错的。”

“可……怎么修?”

“从这儿开始修。”林远之指着那个数字,“以廿三度八分为新基准,重测全天星宿,重算二十四节气,重定朔望弦晦。等修成了,这就是《镇海历》——是咱们的历,是这廿三度八分的天的历。”

王匠人盯着竹筒。筒身被手摩挲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钦天监,第一次见到《授时历》手稿的情景。那稿子藏在紫檀木匣里,匣开时,有股陈年的墨香,混着樟脑味,扑鼻而来。稿纸是御用的宣纸,纸边印着龙纹,字是工楷,一笔一画,稳得像山。

可那山,已经倒了。

倒在一场大火里,倒在一夜兵乱里,倒在万里之外,这片陌生的沙漠边缘。

“林大人,”他声音发涩,“咱们……真能修成么?”

“不知道。”林远之很诚实,“可修不成,也得修。不修,咱们的尺就永远是歪的。歪尺量出的路,走着走着,就走到绝境里去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急。帘子一掀,施进卿钻进来,满头是汗,胡子上沾着沙粒。

“林大人,有消息。”

“说。”

“忽鲁谟斯港,郑和在立铜柱。柱高九尺,顶铸浑天仪,刻《大统历》节气。柱基埋七尺,填南京五色土。已经立了三根,一根在码头,一根在市舶司,一根在城外的山岗上。”

林远之站起来。毡毯上的算筹被带倒,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盯着施进卿,看了三息,问:

“柱上刻什么字?”

“极西测影,永镇海疆。”

“极西测影……”林远之重复这四字,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一现即逝,像刀锋划过皮肉。

“他倒会挑地方。忽鲁谟斯,北极出地廿三度,确是极西——再往西,就是大食,是拂菻,是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地方了。”

“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立。”林远之说。

施进卿愣住了:“立什么?”

“立尺。”林远之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月光如水,照着无边的沙漠,沙丘起伏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他立铜柱,咱们立石标。不要九尺,只要三尺;不要浑天仪,只要一根针——磁针,指着正北。不要五色土,只要这绿洲的土,这沙漠的沙。埋下去,埋三尺三,取‘三十三’之数,因为南京的北极出地,是三十二度四分,咱们取个整,三十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晰:

“等标立满了,这沙漠里的每一处,就都有了两把尺。一把指南京,一把指这儿。等后来的人看到,他们会问:为何有两把尺?然后他们会量,会发现,这两把尺量的天,不一样。”

施进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背后打过来,林远之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像个巨人。

“林大人,”他最终说,“您这是……要跟郑和,量同一片天?”

“是。”林远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东西,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他量他的,我量我的。等量到有一天,这两把尺碰上了——”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两掌相对,慢慢合拢,在胸前一拍。

啪。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响。

“等碰上了,”他说,“就知道,谁的尺,才是这天的尺。”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沙漠里回荡。林远之放下手,走回帐篷里,重新坐下,捡起散落的算筹,一根一根,摆回毡毯上。

“施总兵。”

“在。”

“去准备石料,明天一早,咱们立第一根标。”

“立在哪儿?”

林远之指了指帐篷外,水塘边,那处他刚才蹲过的地方。

“就立在水边。标上刻八个字——”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推过来。

施进卿接过纸。纸是普通的麻纸,墨是松烟墨,字是行楷,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力,像要戳破纸背:

“此北非北,此天非天。”

月光从帐篷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这八个字上。墨迹未干,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流出的血。

施进卿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隔断了月光。帐篷里暗下来,只有那卷摊开的星图,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惨白的光,像一片小小的、凝固的星墟。

林远之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远处,狼又嚎了一声。这次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水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