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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回家以后,脸上一整天没露过笑。
她生在医家,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仁心,看见有人死,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正是那天,才十岁的嬴政对着阿房立了誓。
“阿房,等我回了秦国,等我坐上王位,我要把这些全改过来。
天底下再没有仗可打,百姓都能安生过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你一个人看病,撑死救几家几口。
可要是我做了王,我能给整个天下看病,把这片山河统成一个。”
那番年少的夙愿,不光阿房听进了耳朵。
夏无且也一字不落。
嬴政回过神来,嘴边的笑意带上了点酸:“原来岳父当年是蹲了墙角。”
“要不是听见你那番话,我当年也不会带着阿房跟你跑路。”
夏无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行医一辈子,手上救的人自己都数不清。
但见最多的病,不是病本身,是饿,是打。”
“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病。”
“你说得对,一个人能救几个?救不了天下。
只要列国还碰在一起,人就会一直死。
只有统了。”
“这就是我当年带着阿房跟你来秦的缘由。”
话说到这,嬴政脸上泛起苦笑:“我倒宁愿岳父没听见那些话。”
“我对不住您。”
“阿房,是我弄丢的。
生死不明。”
夏无且沉默了一瞬,提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声音温下来:“当年的事,我全看在眼里。
那不怪你,是我们父女卷进了 的旋涡。”
“你才登位的时候,拿什么去压那些老东西?”
“现在你把他们都踩下去了不假,可这些人心里头那点弯弯绕,一点没少。”
“权这个字,祸害了多少事。”
嬴政抓起酒杯一口闷下去,眼底的杀意没藏住:“真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年那事绝不会重演。”
他放下杯子,看向夏无且:“岳父,你安心。”
“这事,我肯定会给你个交代。”
“樊於期,当初差点要了阿房的命,最后阿房下落不明,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迟早有一天,我会提着他的脑袋,去岳父坟前祭拜。”
嬴政声音冷得像刀。
“政儿。”
夏无且忽然换了称呼。
“岳父,您说。”
嬴政马上应声。
放眼整个天下,如今也就只有夏无且能这么叫他。
“你有多久没见你娘了?”
夏无且话头一转。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立刻浮上一丝酸涩,接着苦笑了一声:“快十年了。”
“政儿。”
“你既然叫我一声岳父,我也就是你的长辈。”
“这么多年,我看着你,心里那块疙瘩一直没解开。”
“十年没见你娘,我知道你心里头想她。
要是真惦记,就去看看她吧。”
夏无且话音缓缓。
那年的事,夏无且记得清清楚楚。
听了这话,嬴政脸上露出想念的神色,可一想起那个女人的身影,恨意也跟着冒了出来。
“岳父。”
“当年的事您都看在眼里。”
“她,抛下了我。”
“为了个外人,为了那两个野种,她把我扔了,把大秦也扔了。”
“她甚至要杀我,杀她自己的亲儿子。”
说到这里,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一提起这事,嬴政眼眶还是微微发红。
大概只有在夏无且面前,他才能流露出这种情绪,也只有在夏无且和已经不在的吕不韦跟前,他才敢把心里的真话往外倒。
“唉。”
夏无且叹了口气:“她干的那堆蠢事,我能不晓得吗。”
“今天提她,不是非要逼你去见她,是让你掰扯清楚自己心里头那根刺。”
“十年了,你想什么,我心里头清楚得很。”
嬴政点点头:“岳父,我就是放不下。
我怎么都想不通,她怎么能为了外人来害我。
以前……以前在赵国当人质的时候,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为了我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可回到秦国之后,什么都变了。”
“以前她那么支持我和阿房,可我当了王,她反倒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最后硬生生把阿房逼走了。”
“后来,还跟嫪毐那个混账东西搞在一起,生下野种,让我们王室、让大秦丢尽了脸。”
“甚至还怂恿嫪毐 。”
“一桩桩一件件,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她,更不想再见到她。”
话说到这儿,能看得出嬴政对这个生他的女人有多少怨恨。
在大秦,在各诸侯国,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断过,甚至有人说秦王不孝。
可说到底,有一句话是铁打的——没吃过别人的苦,就别劝别人大度。
赵姬做的那些事,要不是她顶着秦王生母的身份,早就被赐死八百回了。
甚至死,都不够赔的。
可说完这些,嬴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你祖母在那儿守着,赵姬每天也就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夏无且回道。
“让她终老就行了。”
“也许哪一天我真放下了,会去见她一面。”
嬴政说得轻描淡写。
“行了。”
“在岳父面前有什么话尽管说,别憋在心里。”
“今天可是阿房的生日,咱爷俩得好好给她过一回。”
夏无且硬挤出一丝笑来。
“嗯。”
正文
咸阳城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街上随处可见翘首张望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官道两侧。
城外更是人头攒动,大伙儿踮着脚尖往远处瞧。
要不是巡防军来回维持秩序,怕是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城门底下站着个穿武官官服的中年男人,身板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子沙场悍将的凌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