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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所的官军红了眼。用刀砍,用石头砸,甚至抱住敌军一起从城头滚落。
那些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新兵青壮,有的吓得呕吐不止,但依然哆嗦着捡起竹枪,闭着眼睛往前捅。
有人被劈翻在地,有人吓得扔了竹枪就跑,被后面的白杆兵用枪杆抽回来。
但更多的乡勇咬着牙留下了。
鲜血在城砖上流淌,顺着缝隙往下淌,在黄昏的日光下显得艳红。
撞车再次撞上城门。咚!咚!咚!
沙袋墙摇摇欲坠。
秦翼明下令往城门洞里灌滚油。桐油从城门上方倒下去,烧着了撞车和周围的悍卒。火光冲天而起,惨叫声撕心裂肺。
暮色开始降临。
南门城头几度易手,秦翼明身被两创,甲叶破碎,死死顶在最前线。
北门的孙可望见南门久攻不下,试探性地发动了几次冲锋。
北门城头火炮怒吼,铅弹泼向河谷中的骑兵。孙可望率队冲到城下百步,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孙可望拨马后撤,未能越雷池一步。
直到夜色彻底降临,大西军的鸣金声才无奈地响起。
一万老营精锐,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撤入黑暗中。
张献忠的帅旗默默后移。
简州城,守住了。
城头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垛口碎了大半,砖石堆得到处都是。几具尸体还挂在云梯上,半截身子悬在城外,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呕。
秦翼明疲惫地靠在一截断裂的城垛上,手中的白蜡长枪已经崩了口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将军……”
负责辎重的千总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惨白。
“白杆兵弟兄殉了一百一十三个,官军折了两百六十余人,乡勇死伤千余。”
千总咽了口唾沫,声音哽咽。
“火药剩六百斤。铅弹不足三千发。佛朗机炮炸了三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血泊中的士兵们。
“撑不过明天一个白天。”
秦翼明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三日血战,简州城虽然挫败了张献忠的锐气,但防御力也已经被打到了谷底。
四更天,秦翼明蹲在南门城段一处半塌的垛口后面。
从中段偏西的位置,一道裂缝蜿蜒而下,最宽处能插进一只拳头。夯土层已经酥碎,外砖崩落大半,露出灰黄色的土坯。指尖一按,土坯簌簌往下掉。
“将军。”白杆兵把总马万春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段墙撑不住了。”
秦翼明知道。
昨夜他就知道,派了三十名青壮连夜搬土包加固,可夯土内部已经散了架。外面糊再多泥,都只是一层皮。
“能撑几轮炮?”
马万春沉默了一瞬。
“若集中轰这一处……估计最多两轮。”
秦翼明站起身,望向黑暗中大西军营地的方向。篝火连绵,在夜色里连成片。
他回头看了看城内。
月色下,简州城内的街巷横七竖八地堆着杂物——翻倒的板车、拆下来的门板、从民宅里搬出来的石磨、水缸。
这是他昨夜连夜布置的。巷战的准备。
“传令下去。”秦翼明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所有乡勇、辎重营和轻伤员,现在就开始从西门撤离,走龙泉山小道,进山。”
马万春一愣。“将军,天还没亮……”
“天亮就来不及了。”
秦翼明按着腰间佩刀。
“张献忠打了三天,折了大几千人。城墙撑不住了,咱们知道,他应该也知道!”
他再看了一眼那段裂开的城墙。
“城,守不住了。”
马万春喉结滚动。
秦翼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我的话给所有把总——城破之后,白杆兵和官军精锐留下巷战,给撤离的人争取时间。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够了,从西门撤。”
“将军……”
“去。”
马万春咬紧牙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城内开始有了细碎的动静。乡勇和辎重营的人摸黑集结,脚步压得极轻。几名受了伤的青壮被同伴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西门方向走。
拂晓。
天际刚泛出一线灰白,大西军营地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
急促、密集、一刻不停的催命鼓点,从黎明前的黑暗里碾压过来。
张献忠站在中军土丘上,手里攥着那柄镶金雁翎刀,刀尖朝前。
“所有炮,对准南墙那段裂口。”
“给老子轰塌它。”
三十余门火炮,从大小不一的佛朗机到缴获的将军炮,炮口全部调转,对准南城墙中段偏西那道致命的裂纹。
轰!
第一发实心弹砸在裂纹正中,砖石碎屑炸飞丈余高。
轰!轰!轰!
连续的炮击,那段已经酥松的城墙在铁弹的轰击下剧烈颤抖,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