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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云中城的第五日。
雪原茫茫,天地一色。两道人影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马蹄踏碎积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蹄印,转瞬又被新雪覆平。
棠宁勒住马,抬头望向前方。铅灰色的天际线与雪原融为一体,看不见尽头,也辨不清方向。只有风,裹着雪沫子呼啸而过,教人睁不开眼。
容铮策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监正,天色将晚,该寻个地方歇脚了。”
棠宁点了点头。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隆起的冰崖下,那里背风,勉强可以歇息。
“就那里。”
两骑调转方向,朝冰崖行去。
冰崖下有一处凹陷,勉强能遮住风雪。容铮翻身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两块毡毯,铺在冰面上。又去捡拾了些枯枝,不知被雪埋了多久,早已干透,还能燃。
棠宁靠坐在冰壁前,从怀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在嚼冰碴子。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容铮生起火堆,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抱着刀坐在火堆旁,扫过四周雪原,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稍稍放松了肩背。
“监正。”她开口,“还有多少路?”
棠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摸了一下心口残玉。
“以现在的脚程,”她说,“还需十五日。”
容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棠宁靠回冰壁,闭上眼。
归在母玉中沉睡。容铮守着火堆,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壁上。
风雪呼啸,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棠宁半寐半醒间,听见一声
呜咽。
很轻,很远,从风雪深处飘来。
她睁开眼。
四下寂静,只有风声。
棠宁重新闭上眼。
呜咽声又来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
竟与前几日在那座废弃的驿站中听见的哭声,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凉,嘶哑,肝肠寸断。那哭声里没有恨怨,只有经年累月积压化不开的悲恸。
棠宁的残玉烫了一下。
归的声音带着醒来的慵懒从母玉中传出:
“听见了?”
“那是何人在哭泣?”
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守玉族历代圣女,赴圣地之前,都会听见此声。它不在别处,只在这条路上等你。”
“等我做甚?”
“引你入劫。”
棠宁睁开眼,望向风雪深处。那哭声断断续续,在呼唤她。
“是第二道劫?”
“嗯。”归的声音淡了几分,“第一道劫在驿站,你已渡过。此为第二劫。去与不去,皆由你心。”
棠宁没有犹豫。
她站起身,将毡毯拢了拢,朝风雪中走去。
容铮抬头:“监正?”
“在此等候。”棠宁没有回头,“天亮前,我自会归来。”
容铮没有阻拦。她按紧刀柄,望着渐渐没入风雪的月白身影。
哭声一直在前头。
棠宁循声走去,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烈,可她脚下那条路,却始终清晰。像是有人在雪里替她扫出了一条道,引着她往前走。
回头望去,冰崖早已看不见了。
四周只剩茫茫雪原,无边无际。脚下不再是普通的雪地,而是冰,万年不化的坚冰,透明如镜,能看见冰层深处的东西。
那里面有影子。
无数道影子,悬在冰层之下。都是女人,穿着古旧的衣袍,眉眼模糊,她们面朝同一个方向,望着冰原深处,在等待着什么。
棠宁的脚步顿住。
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她们是历代守玉族人。没能通过第二道劫的,就留在这里,替后来人引路。”
棠宁望着那些影子,问道:“此后,便是永世不得出了?”
“是。永困于此,再无归时。”归说。
棠宁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冰面越来越通透,那些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她看见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眉眼间还凝着死前的恐惧,有的却已平静如睡着。她们都望着她前行的方向。
哭声越来越近。
冰原尽头,出现了一道影子。
不是冰层下的影子,是立在冰面上的。
一个女人。她穿着与那些影子同样的古旧衣袍,长发垂落至腰际,背对着棠宁,低头望着脚下冰面。
她在哭。
那苍凉嘶哑的哭声,就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棠宁在她身后三丈处站定。
那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棠宁低头看去。
冰面之下,有一道白色的影子。
朱净。
他闭着眼,躺在冰层深处,周身被冰雪封存,面色苍白。他心口魂灯,正在急速明灭。
每一次明灭,那光就暗一分。
棠宁呼吸凝住,瞳孔剧颤。
她“咚”地跪下身,双手撑在冰面上,隔着透明的冰,盯着那张脸。眼眶唰的泛红,她想喊他,喉咙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声。
那盏灯,灭了。
朱净的心口,再无光。
棠宁大脑一片空白。
她拼命用拳头砸向冰面,一拳,两拳,三拳,指节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冰面,可是冰纹丝不动。她又拔出匕首刺下去,刀刃都卷了,冰面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朱净!”
她终于喊出声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冰面之下,那张苍白的脸,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她,唇动无声。
她读懂了。
“宁儿,我等不到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冰层深处。
“不!”
棠宁疯了一样砸着冰面,血混着泪砸下去,什么都留不住。她眼睁睁看着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
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冰。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