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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寕想起幼时读过的《山海志异》。
书中说,虚无海不在任何地形图所能标注的方位。
它是这世间所有“未竟”之事的归处。
未寄出的信,未履行的诺,未重逢的人,未说出口的别离。都在那里。
沉在深不见底的海渊里。等待一个愿意泅渡的人。
她低头,隔着衣襟,按住心口残玉。
“朱净。”她轻声说,“我来寻你了。”
———
司镜监秘库
数月后
风十七提着壁灯,站在第九重铁柜前,柜门大开,柜内空空如也。
镜片,三日前还躺在这符纸包裹之中。
风十七蹲下身,刀尖拨开粉末,柜底刻着一行字:
【魔尊将至,她在海上。】
风十七指尖冰凉。他起身,冲出秘库,推开莫问的房门。
“莫主事!”他哑着说,“那镜片不见了。”
莫问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烛,研磨一砚朱砂。他没有抬头:“我知。”
风十七胸膛剧烈起伏:“您知?那东西在柜底刻字,它说监正在海上,它,它一直在看着。”
“它当然在看着。”莫问搁下墨锭,声音平静,“它在睁开眼的那一刻,便一直在看着。”
他抬起老眼:“多年之前,容昭华离京那夜,那面镜子里,也睁开过同样的眼睛。”
风十七喉头发紧,拳头握的紧紧的。
莫问垂着眼,手腕轻转,砚朱砂磨得愈发细腻。
朱砂在烛火下,一痕一痕晕开。
像那前,那个女子登船前夜,他跪在司镜监正堂,以血代朱砂,一笔一划写下的。
三十二道,她终究没有带走的镇邪符。
———
海上
数日后
风暴来临时,没有半点预兆。
前一刻还是平静海面,后一刻,天边涌起一道墨黑的,几乎压到海面的云墙。
云墙移动极快,所过之处,海水沸腾。
棠宁从舱内冲出,迎面被狂风劈了一掌,整个人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桅杆。
“入舱!”顾渡嘶声厉喝,双手使劲把住船舵,“收帆,快收帆!”
容铮攀上桅杆。她一刀斩断主帆缆绳,右臂缠着帆布,以全身重量将失控的帆一点点拽下。
棠宁扑向舵位。
顾渡面色铁青,盯着越来越近的云墙:“不对,这不是寻常风暴!”
“什么?”
“当年那场也是这样的云墙,避不开,根本避不开。”顾渡声音发抖。
棠宁顺着他目光望去。
云墙中央,有一道墨黑色的裂隙。裂隙边缘有无数的黑线在蠕动着。
与镜片裂隙中探出的,皇后养尸池底攀附门上的一模一样。
棠宁眼睛睁大。那是影月留在虚无海入口的守门者。
第一波浪头砸下来时,棠宁以为船要碎了。幸得祖母加固的龙骨撑住了。
第二波,第三波。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高更冷。
冷是海水里裹挟的某种气息。
气息侵入骨髓,指尖僵硬心跳迟缓,意识深处的魂灯,剧烈明灭。
棠宁死死按住心口,残玉滚烫,它在抵抗。
以它即将燃尽的微光,抵抗那个要将她拖入深渊的魔爪。
“监正——!”
容铮扑过来,一刀斩断袭向棠宁后心的一道黑线。
黑线断成两截,在甲板上扭曲蠕动,迅速干枯成灰。但更多的黑线从裂隙中涌出。它们缠上船舷桅杆,和顾渡那条木制的腿。
老人闷哼一声,拼命握住船舵,以残损的躯体与那非人的力量抗衡。
“左满舵!”他嘶吼,“冲进裂隙!”
“那是死路!”容铮厉喝。
“那不是死路!”顾渡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风暴中亮得骇人,“那是门,是她当年未冲进去的门!”
他说的“她”,是容昭华。
棠宁拔下发间玉兰簪,簪尖刺破掌心,快速的按在船舵之上。
“冲进去。”她的声音被狂风撕碎。
顾渡听见了。他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癫狂的笑:“好。”
船头调转,笔直冲向那道墨黑裂隙。黑线如潮涌来。
容铮挥刀斩断缠上棠宁脚踝的数道,肩头被另一道洞穿。她闷哼一声,反手将那黑线钉在甲板上,一脚碾成飞灰。
棠宁立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将心口那枚残玉,高举。
青光炸裂的刹那,云墙轰然洞开。
船冲了进去。
同一刻,昆仑之巅。
守玉族圣地的祭坛地底,三百丈深处。
那尊以镇魔符层层封印的黑石棺之内。
一双闭了三百年的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