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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大锅架在了篝火上,里面翻滚着大块的猪羊肉,肉香混着热气在寒风中飘散。
今天是除夕,陆沉治军虽然一向极严,但在这年关已至、远离故土的当口,他也没有吝啬。
如今有了楼家水军巡弋沅水,再加上后方调度也越来越得力,后军护庇粮道,不用担心断粮问题,北军的这个年过得也就很是丰盛起来。
在安排了轮换警戒的兵力后,全军上下不仅肉食管饱,甚至还给每营都发了几坛烈酒。
军中百相,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一边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肉块,一边聊着对军功和未来的畅想;也有的士卒远离了人群,只是看着家乡的方向沉默想着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有的老卒则端着酒碗,互相吹嘘着过往的经历,刀尖上舔血的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
总还是有部分人,对这新年气氛压根无感,甚至还对眼下的局面充满了暴躁和不解。
“呸!”
陈平一口吐掉嘴里嚼不烂的羊筋,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案几上。
“他娘的打的什么窝囊仗!”
陈平扯着嗓子,在这漫天风雪中骂了起来,也根本不怕被巡营的军法官听见--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也没人愿意找他这个兵痞刺头的麻烦。
谁都知道陆沉颇为看重这骄狂桀骜的年轻先锋,陈平嘴巴上也向来没个把门的,事情闹到陆沉那里,他陈平是得遭些罪,毕竟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怵陆沉,可他要是缓过劲儿来,还不得找害他的人的麻烦?
算了还是当没听见...何必惹得一身腥?
“兵临城下,不攻城,反而在这挖沟玩泥巴?!”
“老子还以为大帅突然下令进军,是要来一场强攻城池的痛快厮杀!”
“实在不行让老子再去带一次先登营也行啊,结果呢?摆出一副缩头乌龟的架势,搁这儿过年?!”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酒坛。
“你妈的,那些宗族平民算个什么东西?怕他们从背后捅刀子,下一道军令就是!老子把城外那些土围子全给踏平了!”
“现在倒好,城也不打,人也不杀,就这么干耗着过年!大帅是不是吃错药了?!”
身旁的几个副将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捂他的嘴。
“将军慎言啊!妄议主帅,在军中可是杀头的死罪!”
“死个屁!”
陈平一把甩开副将的手,红着眼睛骂道:“挨大帅一顿鞭子老子也要说!就是不服气!精锐兵力都死光了,有什么不能打的?要是直接攻城,老子现在说不定还能在城里搂着个娘们过除夕!”
虽然嘴上骂得凶狠。
但陈平其实心里也清楚,陆沉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只是,这种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进军、死围,不仅是陈平,整个北军上下,几乎没有人能看懂。
他们只能在这诡异的气氛中,一边喝着除夕的烈酒,一边听着城外寒风的呼啸。
以及陈平后来被吊在辕门上抽鞭子的惨叫声,度过这个新年了。
......
相比于城外北军大营那好歹有酒有肉的过年气氛。
此刻的城墙之内,却是一片死寂与绝望。
兵临城下,再加上北军的名声如今在长沙传得跟恶鬼一样,城内的百姓自然也就没了什么过年的心思。
没有烟花,没有爆竹,没有闹市,甚至连家家户户门前本该挂上的红灯笼,也大多换成了刺眼的白纸。
因为。
荆南四郡,向来以长沙为首,三郡联军,当初也是长沙出兵最多、出力最大!
那一战,长沙不仅折了主帅程济,连带着无数长沙子弟,也全都填在了临沅城外的那场决战里。
有些人死在了战场上,有些人被俘虏编入了战俘营到如今都没能归家,就算侥幸逃回来的,也往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如今长沙城内,几乎是家家戴孝,户户招魂了。
城墙上,风雪交加。
驻守在女墙后的,已经不再是往年那些程济训练出来的精锐官兵了。
而是一支穿着各色杂乱甲胄、甚至只是穿着袄子的部曲。
他们,是长沙城内各大宗族、豪强凑出来的私兵。
而此刻,他们正透过风雪,恐惧地看着城外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大营。
陆沉。
这个普通的名字,只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就响彻了整个荆襄。
它只代表了一件事。
百战百胜!
转战襄阳,扫平南郡,跨江鼎定武陵,如今兵发长沙。
大半年来,未尝一败!连程济这样的砥柱老将,也被其一战生擒!
面对这样的杀神,谁能不怕?谁敢不怕?
城内,太守府。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长沙太守,此刻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主位上,宛如一个泥塑木偶。
大堂内,坐满了长沙城内各大家族、宗族的族长和宗老。
这些人,才是长沙城真正的掌控者。
但此刻,他们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诸公,这贼军已经摆出围城架势了。”
长沙太守的声音有些发虚:“他们...他们为何迟迟不攻城啊?”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那种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下来的感觉,比直接砍下来还要折磨人。
就在所有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同样惊惧不定之时。
大堂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华服、容貌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气的年轻儒生,正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折扇--尽管此时是寒冬腊月。
此人名叫刘展。
乃是长沙郡内数一数二的大族,刘家的嫡长孙。
此人自幼饱读诗书,熟读兵法,在长沙名流圈子里素有“英才”之称,平日里眼高于顶,自比管乐。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刘展合拢折扇,从容不迫地走到大堂中央。
“诸位宗老,太守大人,何必如此惊慌?”
刘展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依晚辈看来,那陆沉,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徒有虚名?那可是从荆襄乱世里杀出来的狠角色!都被兵临城下了,到底是怎么说出这话来的?
“刘世侄,此话怎讲?”一位宗老皱眉问道。
刘展洒然一笑,潇洒收扇,轻敲掌心,摆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高深莫测之态。
“诸位且想。”
“那陆沉若是真有胆魄,携大胜之威,就该在我等立足未稳、城防空虚之时,立刻猛攻长沙!”
“可他为何不攻?不仅不攻,反而深沟高垒,做出一副围死长沙的架势?”
刘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因为他怕了!”
“他怕攻城受挫,伤亡过大!他事事都求稳妥,以为只要大军兵临城下,摆出这等泰山压顶的阵势,就能让我们城内人心惶惶,不攻自破,甚至指望着我们内部生乱,主动开城献降!”
“不就是想玩‘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把戏么?”
场中众人一时沉默...细细想来,这番话,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件事!”
刘展的折扇猛地指向城外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攻城,正中我等下怀!”
“因为我们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刘展转身,对着上座的太守和几位大宗老深深一揖。
“晚辈恳请太守与诸位宗老,立刻派出死士,趁夜出城!”
“去联络长沙外围、藏在丘陵深山里的所有乡野宗族!”
“告诉他们,北军要在荆南推行那分地断根的‘恤民令’!告诉他们,北军要在城外安营扎寨,打算长久地祸害咱们湘南!”
刘展的声音越发激昂,“湘南之民,最是悍勇排外!”
“只要将这消息传出去,激起那些宗族的同仇敌忾之心,让他们聚集起数万乡勇!”
“然后,趁着贼军在城外只围不攻,防备松懈,断定我等不敢出城接战之际。”
“让外围宗族从后方漫山遍野地杀出,突袭北军后背!敌军骤然遇袭,必定生乱!”
“到那时,我们城内守军再打开城门,杀出城去!”
刘展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意气风发。
“里外夹击!”
“北军腹背受敌,焉能不败?!”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
“好!好一个里应外合!”
“世侄真乃当世英才啊!”
“刘家有此等麒麟儿,何愁贼军不灭?!”
纷纷察觉到此计可行性的宗老们,纷纷发出了由衷的称赞。
听着这满堂的吹捧。
刘展表面上谦逊地连连拱手,心中却是狂喜,甚至洋洋自得起来。
他微微昂着头,心思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镇守荆南十五年的老将,程济。
当年自己去求见程济,献上兵书战策,以为程济会如获至宝一般,提携一把,结果那个老匹夫却根本看不起自己。
只给了一句刺耳的评价:
“只读死兵书,却不识真兵法,纸上谈兵罢了。”
这句话,刘展记恨了整整三年!
“老匹夫...”
刘展心中暗暗冷笑。
“你十五年威名,却被这陆沉打得兵败被俘,听说还因为宁死不降,已经被北军斩了脑袋。”
“那就在九泉之下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陆沉,马上就要被我刘展,用这最简单的一计,击溃于长沙城下!”
“你程济身败名裂,未能保住荆南。”
“如今这乱世,也该轮到我刘展乘风而起。”
“取你程济而代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