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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出乎陈平意料的是,那人看着脖子上的明晃晃的钢刀,看着他们这一身正规军的装扮。
眼中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那汉子满脸血污,只是一边咳着血,一边死死地盯着河谷战场方向。
直到陈平逼问了好几次,甚至让亲卫动了刑,他才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了一个让陈平呆立当场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军作战。
这只是当地两个宗族--王氏和李氏之间的,宗族械斗。
武陵郡那边的宗族,陈平是知道的,主家对下面完全是吸血一般的剥削,底层的同姓族人活得跟奴隶一般,毫无尊严。
但眼前的王、李两氏,却完全不同。
他们都很穷。
长沙附近并不都富饶,比如眼前这片丘陵密布、生存资源很是匮乏的土地上,宗族,是一种基于血缘、祠堂、族谱极度捆绑严密的生存共同体。
大家一样穷苦,一样在土里刨食,所以只能抱团。
在这里,宗老不仅是辈分最高的长者,更是全族的领袖,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比官府还受人信服。
一家有难,全族拔刀;若是有人敢在外面受了欺负,整个宗族都会如同马蜂一般倾巢而出!
眼前这场械斗的起因,简单到让人觉得荒谬。
今年夏天的时候,长沙这地界闹了旱情。
王氏住在河的上游,为了保住自家地里的庄稼,王氏的宗老一咬牙,直接带人把河道给截断了。
这一断,下游的李氏就断了水。
这年头,水就是命。
王氏今年虽然也减产,但好歹有口饭吃,可下游的李氏,庄稼枯死了一大片,短短两个月,村里就饿死了不少老人和孩子。
一开始,李氏的宗老还压着火气,带着礼物去找王氏谈判。
李氏的态度摆得很低,大概意思是大家都在这片地界上扎根几百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给点面子,稍微开个口子放点水下来,哪怕只够喝的,让大家起码能把日子过下去。
结果王氏的态度是。
“谁让你们住在下游?这河从我家门口过,我想怎么截就怎么截,放水给你们?我王家的田要是旱了,谁来管?你算老几也配来教老子做事?”
这一下。
彻底捅了马蜂窝了。
没水早晚是全族死光,与其饿死,不如拼了!这当今世上,乱兵都能吃人,还有谁怕谁的道理?!谁要是怂了,死后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
李氏的宗祠里敲响了铜锣,全族男丁喝了歃血酒,带着农具、木长矛和土弓箭,红着眼睛就向上游冲了过去。
目的就一个:挖开河坝,给全族老小争一条活路!
而王氏得了消息,自然也是不肯退让,倾全族之力下山拦截。
于是。
双方就在眼前这片干涸的河谷里,爆发了第一场血战。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这群湘南的百姓,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原来民间的械斗,也是可以旷日持久的。
从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也就是夏天。
一直打到了如今的十二月底!足足历时四个月!
双方一开始还只是两三个村子在打,打到后面,各自拉拢联姻的亲戚、周围的附庸宗族,人数越滚越多!
累计参与这场械斗的青壮、老人、妇女,已经超过了两万人!
眼下这寒冬腊月,换做往年都要着手准备第二年的春耕了,双方的死伤加起来起码已经有四五千人。
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坐下来谈,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我爹被他们用锄头砸碎了脑袋...”
陈平面前的那个汉子,嘴角流着血沫,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我哥哥的腿被他们砍断了...”
“村里的青壮死了一半!族长说了,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丁,这坝也必须挖开!”
汉子死死盯着陈平,嘶吼道:“你们是官兵?官兵也少他娘的管闲事!这是血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仗也必须打完!!”
听着这声怒吼,陈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河谷,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四个月!为了争一口水,为了两族不死不休的血债,前后近两万人硬生生地在这片河谷里绞杀了四个月!
父亲死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家,临死前想的不是妻儿,而是让剩下的人接着打!
这是何等恐怖的凝聚力?!这是何等骇人的血勇?!
陈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同样满脸震惊的亲卫们,声音微涩地感叹道:
“老子自幼从军,在这军阵里摸爬滚打,从一个随时送命的小卒子,一路杀到了今天的先锋大将,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但如这湘南长沙之人,彪勇横霸,不惜性命至此者...”
“实为前所未见!”
他咽了口唾沫,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简直可怕!”
一个连女子都敢拿着菜刀跟人玩命的地方,一个连两族械斗都能打出两万人战役规模的地方!
难怪当年大乾开国,太祖皇帝在荆南吃过那么大的亏,差点连人都死在荆南了,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才算平定了天下。
“那将军,咱们...还往前冲吗?”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冲个屁!”
陈平没好气地骂道,“这群疯子现在杀红了眼,谁去咬谁!吃多了去和一帮平民玩命?”
他又不傻,这帮人为了几口水能把玩命到这种程度,他要是带着军队贸然插手,鬼知道这帮杀红了眼的疯子会不会连官军一起砍?
“传令大军!”
陈平果断下令:“绕开这片河谷驻扎!谁也不许去掺和这破事!”
“再挑几个最快的传令兵,立刻往后方中军送信!”
“把咱们今天看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帅!”
......
半日后。
北军中军主力,正在丘陵官道上稳步推进。
黑底“陆”字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北军,挟临沅大胜之威,士气正盛,只等着兵临长沙,一战定鼎荆南。
中军大帐中,陆沉正坐在一张行军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先锋前军急报。
他那张一向冷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错愕。
“居然...打成这样?”
陆沉看着信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描述--过两万人、四个多月、数千伤亡、毫不退缩。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事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地方械斗他见过,但打成这种堪比战役规模的,闻所未闻。
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一直打到十二月底?
就在这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几万人械斗了这么久,为何官府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派兵镇压,甚至连个调停都没有?
难道是司空见惯?
啧,这么一想,这地方真是...太过让人出乎意料了。
然而。
当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陈平描述的那些战术协同、妇女上阵、宗老指挥的细节。
看到陈平那句“未见如此彪勇横霸之民,简直可怕”的评价时。
陆沉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长沙城的方向,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有顾怀。
在制定南下战略时,都想错了一件事!
临沅决战,荆南三郡的精锐兵力尽没。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军一路狂飙,杀到长沙城下,那座空虚的城池必定望风而降,就算死守,也能轻易攻克。
可是现在看来。
大错特错!
外围仅仅是两个贫苦的宗族,为了争一口水,就能动员出两万人,血战四个月死战不退!
那么,在整个长沙那广袤的丘陵腹地里。
隐藏着多少个这样抱团、排外、凶悍的宗族?!
这些宗族,或许平时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
可一旦北军这支外来的大军兵临城下,一旦长沙的官府或者某些大族站出来登高一呼,煽动起这种排外的民意...
长沙,确实失去了精锐正规军。
但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敢于玩命的人!
打下长沙,或许不难。
但要真正征服这片土地,让这些剽悍的楚南之民臣服...
这定鼎荆南的最后一战,也许不仅不会轻松。
反而,会比临沅之战,更加惨烈!
想到这里,陆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来。
他作为统帅,最大的优点就是绝对的理智和果断,一旦发现战略方向有误,哪怕箭在弦上,他也能强行转向。
“传本帅军令!”
陆沉的声音,透过大帐,传了出去。
“全军停止急行军!”
“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
“令先锋陈平部,不得擅自向长沙推进半步,死守营盘,违令者斩!”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陆沉重新坐回案几前,看着地图上长沙周遭区域,眼中光芒闪动。
不能硬拼了。
面对这种或许比正规军还要难缠的宗族武装,一味的屠杀只会激起更疯狂的反扑,北军现在根本耗不起这种消耗战。
更要命的是,北军在武陵推行的可是“打碎宗族、摊丁入亩”的新政!
这在武陵起了很好的效果,甚至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局,可如果长沙周遭的宗族都是这等规模和血勇,一旦让他们知道北军打过来是要刨他们宗祠、分他们族田的...那就不只是守城战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灭族之战!
必须改变策略。
“来人!”
陆沉再次下令。
“从军中挑出五百名熟悉湘南乡音、机灵懂变通的斥候和老卒。”
“褪去铠甲,换上便服。”
“让他们散出去,尝试去接触那些宗族的外围,探听虚实。”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倒要看看,这湘南的宗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
【...湘南之地,古三苗之域,楚之南鄙。其山峻水激,风气刚劲。自昔蛮獠杂处,汉民渐入,性习悍鸷,尚气轻生。闾阎之间,睚眦必报;墟落之际,私斗成风。虽耕凿自给,然藏戈于户,淬刃于田,闻鼓则聚,如蜂出巢。古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信哉!其民之烈,自屈贾时已然矣。夫湘南之民,悃愊无华,一言不合,白刃相加;一诺既出,九死不移。岂非地势盘纡,郁而为刚戾之气耶?天地之性,阴阳错综;惟此一方,独禀金行之肃杀焉。】
--《乾史,湘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