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矿难·火焰里的种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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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不是被矿石砸的那种疼。

是火舌舔上脚底板的那种疼。

皮肉在高温下收缩、焦裂、冒油,痛感沿着脊椎骨一路蹿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脚后跟往脑仁里捅。

苏意是被活生生疼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倒悬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矿渣山的黑影子倒挂在视野上方,晃来晃去。

嘴里涌进一股腥甜的液体——是血,从倒流的鼻腔灌进嗓子眼。

他想动,动不了。

手脚被什么东西死死捆着,手腕脚腕勒得发麻。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倒吊着的。

赤条条的。

一根粗木棍从手脚之间穿过去,像串畜生一样把他串起来。

木棍两头架在石头垒的简易烤架上。

烤架底下堆着矿渣和碎木头,火苗正从矿渣缝里往上蹿。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蹲在火堆旁,拿一截铁管往火里吹气,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

苏意感觉小腿上的汗毛全卷了。

“牛能哥,这火候差不多了吧?”

吹火的壮汉抬头,舔了舔嘴唇上的煤渣,“皮都起泡了。”

被叫牛能的人从烤架后面转出来。

三角眼,刀疤从左边眉骨拉到右边下颌——那道疤不像旧伤,粉红色的肉芽还翻着,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盐,矿上腌肉用的粗盐粒,灰白色,掺着矿渣。

“急什么。”

牛能在苏意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倒吊的他,咧嘴笑了。

牙缝里塞着黑面饼的残渣。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得慢慢烤。

急火烤出来的肉,外焦里生,咬一口一嘴血水——那不就浪费了?”

他拍了拍苏意的脸。

“你说是不是?”

苏意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

他的眼睛越过牛能那张刀疤脸,扫了一圈周围。

矿场。

塌方的矿场。

不远处的矿洞口塌了大半,碎石堆成小山,灰土还在往外涌。

矿奴们蹲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有的脸上糊着血,有的光着脚,有的腿上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没有人敢动。

几个监工提着鞭子站在外围,鞭梢上沾着碎肉。

矿难。

他明白了。

矿难刚过,矿道塌了,储粮的库房大概也被埋了。

这群监工没东西吃,就把主意打到了矿奴身上。

打到了他身上。

苏意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不是火烤的疼涌进来的。

是别的东西。

——前世。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兜头灌进来。

工地扛水泥。

第三袋压在肩上时脊椎骨发出的那声脆响。

后厨切墩时刀口切进拇指指甲缝里的冰凉。

快递爬七楼时膝盖打颤的那种虚。

客服挨骂八小时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

通宵夜班第三天没合眼时太阳穴突突跳的青筋。

被拖欠工资的那个冬天,手指冻成胡萝卜,指甲盖一碰就流血。

发烧三十九度端盘子的除夕夜,盘子边沿全是手汗。

被客户当众指着鼻子骂的那个下午,口水喷在脸上,不能擦。

这些记忆不是画面。

是感觉。

是脊椎骨快断了的那种酸。

是膝盖打颤的那种虚。

是嗓子眼咽下去的那口血腥气。

全部在同一秒涌上来。

整个脑浆搅成一锅沸水。

苏意整个人在木棍上弓起来,浑身抽搐。

烤架被他晃得嘎吱响,底下的火堆被晃散了几根柴。

“哟,醒了。”

牛能站起来,把手里的盐粒往苏意小腿上一撒,“正好,腌一下入味。”

盐粒落在烤得起泡的皮肤上。

那种疼——

苏意脑子里那锅沸水忽然不滚了。

它们开始凝固。

像水泥见了水,从一摊稀的变成了硬邦邦的块。

一块一块,在意识深处凝成金灿灿的东西。

种子。

二十一颗金种子。

它们围成一圈,像点名时站成一排的工友。

第一颗:八极拳。

第二颗:十二路谭腿。

第三颗:擒拿缠丝手。

第四颗:八卦游身步。

第五颗:太极拳——

一颗接一颗,全部亮起来。

苏意睁开眼。

这一次,眼睛里没有疼。

只有火。

不是烤架底下的火。

是骨头的火。

八极拳的种子跳得最猛,像被火烤炸了的豆子,在意识深处噼啪作响。

一股热流从尾椎骨往上蹿,过腰,过脊,灌进肩胛骨,灌进两条被绑在木棍上的手臂里。

苏意的右手猛地一攥。

捆手腕的麻绳是矿上拖矿车用的,比拇指还粗,浸过桐油,干了之后硬得像铁丝。

矿奴被这种绳子捆上,三个壮汉都挣不开。

绳子断了。

不是被挣断的。

是被拧断的。

苏意的手指在绳子上拧了一下——食指扣,拇指压,剩下三根手指反向发力,拧螺丝的那个劲儿。

浸过桐油的麻绳在这个劲儿底下像干面条一样,咔嚓一声断成三截。

流水线拧螺丝,八百万次。

闭着眼都能找准六角螺帽的棱角,手指头睡着了都在拧。

牛能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

苏意左手上的绳子也断了。

然后是脚上的。

他整个人从木棍上翻下来,赤脚踩进火堆里。

烧红的矿渣硌进脚底板,烫出一股青烟——他没感觉。

淬火锻身诀还没开始练,但二十一颗种子里那颗太极拳已经在转了,脚底板的皮肉在烫伤的同时开始自发收缩,把热量挡在表皮外面。

牛能终于反应过来,张嘴要喊——

苏意的巴掌已经扇在他脸上了。

不是扇。

是拍。

前世工地搬砖,戴着手套拍砖头,把砖拍进砂浆里的那个劲儿。

掌根发力,五指自然张开,拍下去的瞬间手腕跟着往前送。

这一掌拍在牛能的左脸上,刀疤从中间裂开,新肉芽和旧疤痕一起崩出血来。

牛能的脑袋猛地往右一甩,整个人跟着飞出去,砸翻了烤架。

烧红的木柴滚了一地,有一根掉在他裤裆上,棉裤烧出一个洞,露出大腿上的肉。

牛能惨叫。

声音又尖又细,和他刚才那句“细皮嫩肉得慢慢烤”完全是两个调门。

吹火的那个壮汉站起来,伸手去拔腰间的鞭子。

手还没碰到鞭柄,苏意的脚已经到了。

不是踢。

是蹚。

前世送外卖,雪天抱着箱子往小区里冲,雪没过脚脖子,每一步都得陷进去再拔出来。

那个劲儿,身体记住了——脚底板落地会自动往外撇一点,泥巴不沾鞋底,踩什么地都稳。

现在这只脚踩在了壮汉的手腕上。

手腕被踩进烧红的矿渣堆里。

嘶啦一声。

皮肉贴在红矿渣上的声音,和铁板烧上放五花肉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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