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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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

天亮了一点,又暗了回去。乌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山压在下面,雨从云缝里漏出来,不是下,是倒,一盆接一盆地往地上泼。

肖琪躺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呼吸越来越浅。

云彩蹲在他身边,把布条解开又缠上,缠了三层,血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布条一揭开,伤口像一张咧着的嘴,边缘翻着,血肉模糊,深的地方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

“止不住,“云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南宫燕蹲在肖琪另一边,一只手握着他凉掉的手,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她能感觉到——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点,间隔长一点,像是一盏灯芯快烧尽的油灯,还在亮,但随时会灭。

“还撑得住吗?“风暴站在旁边,声音哑哑的。

云彩没有说话,只是又缠了一层布条。

布条是从她自己的袖子上撕下来的。刚才已经撕过两次了,两只袖子都撕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横七竖八的,像是被刀划过的。

南宫燕也撕了自己的衣襟。她的衣襟撕了两条,一条缠在肖琪的左臂上,一条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替换。

但血止不住。

换一条布条,浸透。再换一条,又浸透。好像他身体里的血是换不完的,往外淌,不停地淌,把石头底下都染红了一片。雨水冲过来,把血水搅成淡红色的溪流,顺着岩石的缝隙往山下淌,像是这座山也在流血。

肖琪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的轮廓比昨天更分明了。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还在疼,但已经疼不出声了。雨水落在他脸上,他连睫毛都不动一下。

南宫燕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肖琪,“她叫他,声音很轻,“你听到没有?“

他没动。

“肖琪!“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风吹的。

南宫燕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呼出来的气是凉的,落在她的耳廓上,像一片雪花。

“你听到就动一下手指,“她说。

她等了很久。

久到雨又从石头上淌下一股水,久到闪电在洞口换了一次岗,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在她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像是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南宫燕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咬住嘴唇,把眼泪擦掉,又把手覆上他的额头。烫。不,凉。不,又烫。他的体温在变,像是一团火在风里摇,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灭。

“水……“

他的嘴唇动了。

南宫燕俯下身去听,只听见一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水……给她水……“

南宫燕愣住了。

她把耳朵又凑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水……给她……“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给她水。

他以为自己在战场上。他以为她受了伤。他以为她还在昏迷,需要他喂水。

他快死了,他在昏梦里想的第一件事——是她渴不渴。

南宫燕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热,是一种从身体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热,热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蹲在那里,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水……“

她站起来。

风云雷闪四个人都看着她。

“水,“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需要水。“

“没有水,“风暴说,“水囊在洞里,被塌了——“

“我去找。“

“外面雨这么大——“

“我去找!“

她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不对。

来不及了。

他的心跳她刚才摸过了,越来越弱。等她找到水回来,他可能——

她不敢想。

她站在雨里,雨水把她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是在想,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撑住——

她想起了小时候。

十二岁那年,她流浪到一座破庙里,遇到一个老乞丐。老乞丐快饿死了,嘴唇干裂,眼睛半闭,和她现在看到的肖琪一模一样。旁边有个妇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喂给老乞丐喝。老乞丐喝了几口,眼睛亮了一点,撑到了天亮。

那妇人后来说:“人快没的时候,什么都行,只要是有温度的、带气的,就能续一口。“

南宫燕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手。

她慢慢地把手腕翻过来。

手腕很细,皮肤很白,上面的筋脉清晰可见,像是一根一根的细线,绷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雨水落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把皮肤冲得发白。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手腕。

齿尖陷进皮肤里,一阵尖锐的痛。

她咬得更深了。

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去,又像是被刀尖划了一道。她能感觉到皮肤裂开了,肌肉裂开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裂口里涌出来——

血涌出来了。

不是渗,是涌。从牙印的伤口里涌出来,深红色的,带着体温,在雨里冒着细细的热气。雨点打在血上,把血冲淡了,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在手腕下面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滴在脚下的泥水里。

她没有犹豫。

一秒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手腕凑到肖琪唇边。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好几层皮,血落在上面,像是雨水落在干裂的泥地上,嗤的一声,很快就被吸进去了。

她又把手腕往下压了一点,让血流得更快些。

血从他的嘴角流进去,沿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在吞咽。

南宫燕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她就那样蹲在他的头边,把手腕凑在他的嘴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看着他把自己手腕上的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雨还在下。

雨点打在她的背上、肩上、头发上,冰凉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手在推她,想让她放手。但她不放。她蹲在那里,像是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雨打不走,风吹不动。

血是咸的。

带着铁锈味,带着体温,带着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度。她能感觉到血从手腕的伤口里流出去,一汩一汩的,像是水从破了底的壶里往外漏。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手——那只被她用来喂血的手,慢慢地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缩回去。

肖琪在半梦半醒间尝到了一种咸涩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喊杀声,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他看见一个影子倒在地上,长发散了一地——是她。她受伤了,她在昏迷,她需要水。他想去找水,但手伸不出去,脚迈不开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雨。雨是凉的,这滴水是温的。

又一滴。

温的,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那温热的液体流进来了,滑过他干裂的喉咙,像是干涸的河道里忽然来了一股水——不是很多,但够用。他的身体本能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不像之前那样浅了,一口气能吸进去了,胸口有了一点起伏,像是快要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了一点。

南宫燕看着他的脸色。

还是白,白得吓人。但嘴唇上有了一点点——一点点血色,浅浅的,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淡红。

她松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他吹散了一样。

她咬了他多久了?她不知道。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两刻钟。她的手腕已经不怎么痛了——不是好了,是麻了,从手腕到指尖整条手臂都是木的,像是那只手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试着把手腕收回来。

血流得慢了一些,但伤口还在往外渗。她用另一只手把那截攥着的布条缠上去,缠得紧紧的,把伤口裹住。布条很快就被洇湿了,但渗出来的血不多,缠了两层就止住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没有人看见。

风云雷闪四个人在不远处。雷声很大,雨声更大,他们背对着她,站在石头周围挡风——他们以为她只是在给肖琪擦脸上的雨水,说些话哄他撑住。他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闪电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南宫燕身上停了一下,停在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腕上。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手腕那里的布料有一块颜色深一些——是血洇出来的。

闪电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她转回身去,继续面朝外站着,短锏横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针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肖琪的呼吸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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