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辞官就想干净?陆寻不同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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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章暂留三司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天还没黑。

这一次,茶楼里没有立刻闹起来。

很多人听完之后,反而安静了片刻。

内阁次辅。

暂留三司。

顾府书房封存。

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分量太重。

重到连平日最爱拍桌骂人的酒客,也不敢立刻把话说满。

过了许久,才有人低声道:

“这算不算……顾府真要倒了?”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道:

“不一定。”

“顾大人这种人,哪有这么容易倒。”

这话倒是真。

京城里的人都明白,顾延章不是沈兰,也不是顾忠,更不是韩墨。

沈兰被拿,顾府丢的是内宅。

顾忠供了,顾府丢的是前院。

韩墨供了,顾府丢的是书房。

可顾延章本人还没认。

他只要一天不认,案子就还有得扯。

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前人们提到顾府,是压低声音。

现在仍然压低声音。

只是那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高门被撬开一条缝。

里面的灰露出来了。

谁不想多看两眼?

……

监察司总衙。

陆寻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出门时更白。

赵大夫一路跟着。

从刑部到总衙,他一句话没说。

越不说话,青竹越慌。

陆寻倒是看得开。

刚进院子,他便主动坐下。

甚至还自己把手腕递给赵大夫。

赵大夫冷冷看他。

“现在知道伸手了?”

陆寻点头。

“自觉。”

赵大夫搭上脉。

把了片刻。

脸色依旧难看,但没有立刻骂。

青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没有立刻骂,说明还没坏到最糟。

赵大夫收回手。

“今日不准再议案。”

陆寻张了张嘴。

赵大夫看他。

陆寻把话咽了回去。

“好。”

青竹立刻看向他。

“真的?”

陆寻叹气。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青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陆寻只好补了一句:

“至少今晚不议。”

赵大夫冷笑。

“你还想明早议?”

陆寻很诚实。

“案子不会因为我睡觉就停。”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你会。”

陆寻:“……”

这话很有道理。

他竟然没法反驳。

宋砚辞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低下头。

今日三司堂上那么重的气氛,回到总衙,竟被赵大夫几句话冲散了些。

这很好。

人不能一直绷着。

一直绷着,会断。

青竹扶着陆寻进屋歇下。

他刚靠到软榻上,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裴玄进来了。

看见赵大夫也在,他脚步顿了顿。

赵大夫冷眼看他。

“有急事?”

裴玄沉默了一下。

“算急。”

赵大夫道:

“死人了?”

“没有。”

“顾延章跑了?”

“没有。”

“那就明天说。”

裴玄:“……”

他第一次被大夫堵得说不出话。

陆寻靠在软榻上,眼底浮起一点笑。

裴玄看见了。

“你还笑?”

陆寻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道:

“人要休息。”

裴玄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收回袖中。

“那明早。”

陆寻却看向他。

“裴大人。”

赵大夫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改口:

“不是议案。”

“只是问一句。”

赵大夫没说话。

陆寻看着裴玄。

“顾延章是不是递了东西?”

裴玄一怔。

“你怎么知道?”

陆寻笑了一下。

“他今日被暂留三司,顾府书房又封了。”

“他若还想体面,就不能等我们继续问。”

“他一定会先递东西。”

赵大夫脸色越来越冷。

陆寻赶紧道:

“我问完了。”

裴玄看了赵大夫一眼。

又看陆寻。

最后道:

“顾延章递了请罪折。”

屋里一下安静。

青竹皱眉。

“请罪?”

裴玄点头。

“他自称失察。”

“说沈兰治家不严,韩墨妄用顾府名义,顾忠失职,许崇畏权误事。”

“他愿自请停职,闭门待查。”

宋砚辞脸色沉下来。

“好快。”

苏云卿低声道:

“这是想把案子变成顾府失察?”

裴玄点头。

“对。”

“他说自己身居高位,却未能察家中与幕僚之恶,愧对朝廷。”

“请三司严办沈兰、韩墨、顾忠等人。”

青竹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他这不是把所有人都推出去了?”

裴玄冷笑。

“还把自己说得挺痛心。”

陆寻闭了闭眼。

没有意外。

这就是顾延章。

被问到这个地步,还能立刻转身写请罪折。

姿态放低。

罪责切开。

用“失察”换“涉案”。

用“停职”换“定罪”。

这一步很聪明。

因为朝中很多人会愿意接这个台阶。

顾延章毕竟是内阁次辅。

若案子继续烧,牵动太多官员脸面。

可若顾延章主动请罪,三司先办沈兰、韩墨、顾忠、许崇,苏承业案先平,顾延章只背一个失察停职。

许多人都会觉得,可以了。

够了。

别再烧了。

赵大夫看着陆寻。

“听完了?”

陆寻点头。

“听完了。”

“那就睡。”

陆寻这次没反驳。

他只是看向裴玄。

“请罪折明早给我看。”

赵大夫刚要开口。

陆寻先一步道:

“明早。”

赵大夫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

裴玄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青竹替陆寻掖好薄被,低声问:

“他是不是又要跑?”

陆寻轻轻摇头。

“不是跑。”

“是换衣服。”

“什么意思?”

“把脏衣服脱给别人。”

陆寻闭上眼。

“自己穿件素净的,站出来说一句——我也很痛心。”

青竹听得心里发堵。

“那怎么办?”

陆寻没有睁眼。

声音很轻。

“别让他换。”

……

这一夜,陆寻真的睡了。

至少青竹守在外间时,没有听见他说话。

赵大夫也难得满意。

只是天刚亮,陆寻便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

是自己醒的。

他坐起来时,青竹正端着温水进来。

看见他醒了,她立刻道:

“赵大夫说了,先吃东西。”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水。

“我还没说话。”

青竹认真道:

“先堵住。”

陆寻沉默片刻。

“你现在进步很快。”

青竹脸红了一下。

但没退让。

“先吃。”

陆寻只好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两个小蒸饼。

等赵大夫进来把脉,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

“今日可以议案。”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补了一句:

“坐着议。”

陆寻点头。

“这个我熟。”

赵大夫懒得理他。

不多时,岳沉舟、裴玄、宋砚辞、苏云卿都来了。

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在桌上。

陆寻拿起来,慢慢看。

纸上字迹工整。

措辞极好。

每一句都在认错。

可每一句都没认到要害。

臣失察。

臣治家不严。

臣愧对圣恩。

臣请停职待查。

字字沉痛。

句句干净。

青竹站在旁边,也凑着看。

她看了几行,皱眉。

“他明明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寻笑了。

“说得好。”

岳沉舟也看了她一眼。

“确实。”

青竹被两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没说错。

顾延章这封请罪折就是这样。

看起来满纸请罪。

其实没一句承认自己压了苏承业密呈。

也没一句承认自己知道江州银路。

更没一句承认苏承业是因为挡了银路才死。

他把一切都归到“失察”。

失察是罪。

但不是死罪。

更不是翻身不得的大罪。

宋砚辞道:

“若这封折子先入宫,朝中有人顺势说顾大人主动请罪,三司就会被压着尽快结案。”

裴玄冷声道:

“结什么案?”

“沈兰、许崇、顾忠、韩墨定罪。”

“苏承业平反。”

“顾延章停职。”

宋砚辞看向桌上的请罪折。

“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够交代了。”

苏云卿脸色白了些。

够交代?

可对苏家来说,不够。

对她父亲来说,也不够。

苏承业不是因为顾延章“失察”死的。

是因为顾延章知情。

因为他不想让真相上达。

因为顾府吃了银路。

因为苏承业挡路。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怎么看?”

陆寻放下请罪折。

“他想请罪。”

“那就让他请。”

裴玄皱眉。

“什么意思?”

陆寻道:

“顾延章不是说自己失察吗?”

“那今日三司不开审。”

“先公开一份问罪告示。”

众人一怔。

“问罪告示?”

陆寻点头。

“把三司已经确认的事实列出来。”

“第一,苏承业密呈确实入京。”

“第二,许崇确实暂缓并转江州府复核。”

“第三,顾府前院确实三次送信给许崇。”

“第四,顾府书房幕僚韩墨供认,三封信由顾延章授意。”

“第五,锦成号外账证明苏家旧产转入顾府外宅,江州盐银入京。”

“第六,顾延章当堂陈述所谓江州安稳,但账册显示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收银。”

他说得很慢。

青竹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继续道:

“最后加一句。”

“顾延章自请失察。”

“但三司需问,以上六事,是失察,还是知情?”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玄猛地笑了。

“好。”

这就是把顾延章的请罪折摆到太阳底下。

你说你失察。

可以。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你失察了哪些事。

苏承业密呈入京,你失察。

顾府前院送信,你失察。

韩墨供认你授意,你失察。

锦成号收银,你失察。

江州盐价三涨,顾府外宅拿银,你也失察。

六件事摆出来。

谁还信这是单纯失察?

岳沉舟眼底也露出笑意。

“你这是要让顾延章自己那封请罪折,变成笑话。”

陆寻摇头。

“不是笑话。”

“是证据方向。”

“他既然抢着给自己定性,我们就先问这个定性对不对。”

宋砚辞道:

“若告示贴出去,京城士林和百姓都会盯着‘失察还是知情’这个问题。”

“到时候朝中想按失察收束,就没那么容易。”

苏云卿轻轻点头。

“因为所有人都会问。”

“这么多事,真能都不知道吗?”

青竹忍不住道:

“就像昨天那句。”

“坏人全在他身边,他自己干净得挺辛苦。”

屋里安静一瞬。

随后裴玄笑出了声。

宋砚辞也笑了。

岳沉舟看向陆寻。

“你教得不错。”

青竹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记住了。”

陆寻也笑。

“记得很好。”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够了吗?”

几人立刻收了笑。

赵大夫看向陆寻。

“说完了吗?”

陆寻点头。

“说完了。”

赵大夫道:

“那就坐着别动。”

陆寻很配合。

岳沉舟拿起请罪折。

“告示老夫来写。”

陆寻道:

“别写太文。”

岳沉舟看他。

陆寻解释:

“百姓看不懂。”

“越简单越好。”

“顾延章说自己失察,三司列六件事,问京城一句——这是失察,还是知情?”

岳沉舟笑了。

“你这是让满京城替三司问。”

陆寻摇头。

“不是替三司。”

“是让顾延章听见。”

“他的体面,没人信了。”

……

半日后。

刑部外墙、都察院门前、监察司告示栏,同时贴出告示。

告示不长。

却极直白。

没有堆砌官话。

也没有刻意煽情。

只是列了六条事实。

最后一行写得尤其清楚:

顾延章自请失察。三司复核: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告示前,很快围满了人。

一开始是识字的读书人念。

后来是茶摊老板念。

再后来,连卖菜的妇人都能复述两句。

“苏大人的密呈到了京城。”

“许崇压了。”

“顾府送信了。”

“顾府收银了。”

“顾大人说他失察。”

“这叫失察?”

有人当场冷笑。

“我家鸡跑丢一只,我都知道少了。”

“顾府三年送信收银,他不知道?”

周围人哄地笑起来。

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发冷。

是啊。

这么大的顾府。

这么多银子。

这么多信。

这么多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国子监外,几个年轻士子也看着抄来的告示。

许怀生低声道:

“这告示写得真狠。”

旁边同窗点头。

“不骂人。”

“不定罪。”

“只问失察还是知情。”

许怀生看着那六条事实,忽然道:

“这才是问案。”

“把话放到谁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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