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外的死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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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卯哨吹第一声的时候,校场西头那盏老灯笼还没灭。

沈烈站在队列里。左腿今早的木麻压到脚心,比昨日又好半成。背上三道棍伤的结痂一动就紧,没裂。胸口两枚骨牌随呼吸压肋骨。怀里那本兵录贴在皮甲内层,封边今早凉着。

许三狗站在他左后半步。矮个、瘦脸分别站在队尾第二排和第三排。三个人今早眼睛都没抬。

韩老卒从校场东头走过来。今早他手里捏着两张活单。走到队前站定,先看了一眼屋檐下。

屋檐下今早站着书记,刘保头不在。

韩老卒把第一张活单抬起来。

“伙棚后头清沟。”

“在。”

一个棚东头的新丁应了一声。

“矮石台那块。”

队尾静了半息。

“老张。”

“在。”

今早矮石台分给了伙棚那个老张自己。

沈烈听出这一口气。他的眼睛没抬。

韩老卒的手指在活单上往下点。

“粮仓东侧坡下搬柴。”

“在。”

“在。”

矮个和瘦脸分开应了。两个人都分到了坡下,那地方离矮石台最远。

许三狗被报到伙棚后头清沟。

沈烈的名字韩老卒压到最后。韩老卒把第一张活单放下,把第二张抬起来。

“北墙外倒死畜。”

队尾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北墙外那活平时派给外营老兵。

“沈烈。”

“在。”

“窄脸带。”

窄脸老卒在韩老卒右侧半步,鼻子里哼了一声。

“再领两个新丁。”

“在。”

“在。”

两个棚西头的新丁应了。沈烈不认识这两个,只在点名里见过。

“清完归棚。”

“在。”

韩老卒把活单合上。合上之前,他朝屋檐下书记那一边抬了一下下巴。书记眼皮动了一线,没应。

沈烈把这一眼记下。这一眼不是临时起意。

队散。

沈烈把旧枪杆往肩上一压,跟在窄脸老卒后头往营门走。窄脸老卒走在最前,沈烈第二,后头两个新丁挨着。

走到伙棚那一段,许三狗从另一条小路拐出来,和沈烈擦肩。许三狗的眼睛没抬,只在裤腰那一截上按了一下。

沈烈也没抬眼。

营门开了。门外风比棚里冷半成。

窄脸老卒出门之后先停了一息,把短鞭从腰上解下来。解完之后回头看沈烈。

“跟紧。”

“嗯。”

“掉一步,先点你背上。”

“嗯。”

窄脸老卒说完,鞭头在自己掌心里拍了一下。

北墙外那条坡路沈烈没走过。路上有干草、石块、旧车辙。左手边是壕沟,右手边是北墙的外墙根。沈烈一路看的是右手边。

北墙外墙根那一线今早没有兵。风从西北压过来,把草吹倒一边。

走了大约二里地,坡路分岔。窄脸老卒往左那条走。左边坡下一片空地上,三匹死马横着。

死马都是前线拉回来的那种。鞍已经被人卸了,皮甲的印子还留在马背上。两匹已经生蛆。一匹刚死两天,还没生。

窄脸老卒站在坡边。

“你一个。”

鞭头点了一下沈烈。

“处理两匹。”

又点了一下。

“生蛆的那两匹归你。”

“嗯。”

“新丁那匹不生蛆的归他俩。”

“嗯。”

“没清干净,回营自己去领鞭。”

“嗯。”

窄脸老卒把鞭收回腰上,往坡上那块大石后头走。走的时候鞋底擦了一下石边。

沈烈把旧枪杆放在坡沿。他从袄子内袋里抽出一块旧布,撕成两小条。一条按鼻,一条裹右手。

旧皮甲内层兵录的封边今早贴胸口凉着。凉着就是不显。

沈烈走到第一匹生蛆马前。

第一匹的马腹已经裂开。他用旧枪杆从马腹旁边撬了一下,马腹塌下去半寸。他顺着马背的走向,把旧枪杆插进后腿根那一节。旧枪杆借力,马被翻过来半边。生蛆的那一面压到了土上。

这是猎户家处理死物的法子。沈烈小时候跟着他爹在山里翻过一头死鹿。手法今天用在马身上,节奏对得上。

翻完第一匹,他喘了两口短的。短的吸,短的吐。背上三道棍伤结痂在皮甲内层压紧一拍。

两个新丁在坡下另一边,对着那匹没生蛆的马,一个干呕,一个蹲着看。

沈烈没管他俩。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

坡上那块大石后头,窄脸老卒今早没抽烟。沈烈听不到火石打的声。他听到的是鞋底擦了两下北墙根下的石边。

一下。

两下。

中间隔着大约五息。

擦完之后没再擦。

沈烈把第二匹生蛆马翻过去。翻完之后,他借着低头撕马腿筋的姿势,把眼睛抬一线,顺着坡边往北墙根那一段看。

北墙根下半截被坡沿挡住。他看不到窄脸老卒蹲的点,只能看到坡沿外那一线。

坡沿外那一线今早的草被压过。

压过的那块草有两拃宽,方向压向北墙根下。

沈烈的眼睛收回来。

他又往下撕马腿筋。筋割下来,他把那一条扔在旁边。

坡上鞋底又擦了一下石边。

这一下比前两下轻。

一息之后,窄脸老卒从大石后头走出来。他走出来的时候,腰上那根短鞭比进去时高了小半寸。

沈烈记下这小半寸。

窄脸老卒走到坡边。

“清了?”

“清了。”

“这一匹呢。”

“也清了。”

“起。”

沈烈把旧枪杆从第二匹马身边拔出来。血水顺着杆头滴了两下落在坡上。

窄脸老卒转身往回走。

回营的路上,窄脸老卒的鞭头点了沈烈两下。一下在背上那三道棍伤的结痂旁边,一下在旧左臂鞭伤的外侧。两下都不重,但都点在旧伤上。

沈烈没出声。他把短呼吸压到脚底。左腿今早的木麻在短呼吸里又散了半成。

走到营门那一段,窄脸老卒在门口停了一息。他没回头,只压着声。

“小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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