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营也要分高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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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压在册页上,纸边被压出一道湿痕。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下,红光往韩老卒脸上一跳。他的眼皮耷着,嘴角沾着半点油星,指头按在沈烈名字旁边,迟迟没挪开。

棚里一圈新丁都不说话。

白日补墙见了血,泥腥和血腥还挂在衣袖上。有人肩头缠着草布,布里往外渗黑红。有人蹲在墙根边,手指还在抖,扣着泥缝抠出一道道浅印。

许三狗缩在沈烈身后半步,眼睛盯着那块木牌,喉咙一上一下。

沈烈没看韩老卒的脸。

他看韩老卒的手。

那只手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泥,拇指压在册页边,食指捏木牌头。点到老卒名字时,木牌落得轻,碰一下就走。点到伤兵名字时,木牌往旁边斜划,旁边书记就拿炭笔添一笔。点到新丁名字时,木牌落得重,册页底下的木板都跟着闷响。

韩老卒咳了一声。

“明日活多,墙外前哨昨夜没了,清尸的,补墙的,搬箭的,都缺人。”

掌队坐在火盆另一边,手里捏着一截烤硬的干饼。他没抬头,只把饼掰开,碎屑落到膝上。

这一下,棚里的人更低了头。

吴彪却往前挪了一步。

他袖口全是黑血,半边脸被泥糊住,只剩一双眼睛还撑着少爷架子。他先看掌队,又看韩老卒,手指在短棍缝里抠了两下,抠出一小粒银角,捏在掌心,往韩老卒身边凑。

“韩爷。”

韩老卒没应。

吴彪把腰弯下去,声音压得细。

“我爹是青石村吴大福,往后营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家里能补上。”

旁边几个新丁抬眼看他。

吴彪听见动静,脸皮抽了抽,又把那粒银角往前送。

“今日清尸我也去了,明日能不能换个近墙的活。搬泥也成,补墙也成。”

韩老卒这才抬眼。

他伸手,没有接银角,先抓住吴彪的手腕。吴彪手腕一僵,短棍差点掉下去。

韩老卒把他掌心翻开,看见那粒银角,嘴里啧了一声。

“吴大福啊。”

吴彪眼里立刻有了亮。

“是,是我爹。”

韩老卒两根指头夹起银角,放在火光前看了看,又顺手丢进自己袖口。

“青石村离这儿远,银子走到死营,腿脚也短了。”

棚里有人低低吸气。

吴彪脸上的亮色还没退干净,韩老卒的木牌已经落下去。

啪。

木牌压在吴彪名字上。

“吴彪,明日搬箭。”

吴彪嘴张开。

韩老卒又补了一句。

“前头断箭多,手细的人好捡。”

几个老卒笑出声。

吴彪的脸一下白了,手指去抓短棍。掌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火气,只有刀背一样的冷。

吴彪的手停在短棍上,没敢握紧。

韩老卒把木牌挪开,又点下一个名字。

“葛老四,内墙看泥。”

那个叫葛老四的老卒腰背松了些,咧嘴把半块饼塞进怀里。

“赵麻子,火边养伤。”

赵麻子腿上绑着布,听见这话,立刻把头低得更深。

“刘田,清尸。”

一个新丁抖了一下,抬头想求,旁边老卒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点了名就应。”

刘田趴在地上,连忙磕头。

“应,应。”

沈烈看着木牌来回。

轻放的是老卒,斜划的是能躲半步的人,重压的是新丁。韩老卒每点三四个人,就会瞥掌队一眼。掌队吃饼,韩老卒就继续。掌队手停住,木牌也会停一下。

册页边角沾了油,几处名字旁边有旧黑点。那些黑点深浅不一,有的被指腹磨散,有的还新。沈烈看见韩老卒点到带黑点的人,木牌都不压死,只从边上擦过去。

许三狗在身后小声问。

“烈哥,搬箭比清尸轻不轻?”

沈烈没有回头。

他把手往后一按,按在许三狗手背上。

“看他的牌。”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把眼珠从吴彪脸上挪回来,盯住韩老卒的手。

韩老卒又点了两个清尸,两个补墙。点到补墙时,木牌竖着落。点到清尸时,木牌横着压。点到搬箭时,木牌先在册页上拖半寸,再落下。

许三狗看了一会儿,嘴唇发干。

“横着的最脏,拖一下的最前头。”

沈烈指节在他手背上轻扣一下,让他闭嘴。

火盆边的光往外散,照不到棚角。棚角里坐着瘸腿老卒,旧刀横在膝上,眼皮半垂。他也在看韩老卒的木牌,听见许三狗那半句,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韩老卒没搭理,木牌继续点。

“沈烈。”

许三狗的背一下绷住。

沈烈往前半步。

“在。”

韩老卒抬眼看他,眼神从他嘴角裂口扫到右肩,又落到他左腿上。

“今日墙下,你腿没断?”

“没断。”

“手也没断?”

“没断。”

韩老卒笑了一下,露出黄牙。

“能按人,能踢板,还能补泥。好用。”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新丁都看向沈烈。

有人眼里带着谢意,是白日被木板挡了一下的那个新丁。他肩头缠着草布,嘴唇发青,靠在木桩边,连坐直都费劲。

也有人往后缩了一点,怕韩老卒把他们和沈烈绑到一处。

沈烈垂着眼,只看木牌。

韩老卒的拇指换了位置。

刚才点吴彪时,拇指压册页外沿。现在他的拇指压进册页中间,指甲抵住沈烈名字下方。木牌没有马上落,先在名字旁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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