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16、剪发束冠破桎梏,易名前行赴科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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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支拼接的笔上。墨迹早已干透,胶水接口泛着微黄的光。陈宛之坐在原位,手还搭在账本最后一页,铜钱的数目没再动过。娘在灶台边翻了锅铲,屋里飘起稀粥的气味。她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她低头看着那支笔。丑,歪,接口用蜡涂过,像条爬在木头上的虫。可它写得出字,记得住话,撑到了今天。她指尖蹭了蹭笔杆,慢慢把它收进抽屉底层,压在那张未写完的纸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这句话还没抄完,但她知道,后面不用写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药篓前,解开系带,从最里层夹层摸出一把小银剪。这东西原是剪草药根须用的,刃口薄而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又从箱底取出一块粗布,铺在桌上,动作轻,却一下不迟疑。

她端起铜盆,倒满清水,摆在桌中央。水面晃着光,映出她的脸:眉眼清瘦,肤色偏白,额前碎发被汗沾湿贴着皮肤。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闭上眼。再睁时,手已抬起,攥住一缕长发,贴近耳侧。银剪合拢,咔一声轻响,乌黑的发落在粗布上,断口齐整。

她没停。一缕接一缕,从两鬓到后颈,动作越来越快。发丝滑落,像秋日割稻时散开的穗子,无声堆在布角。她不看镜面,只凭手感分缕、剪断。偶有碎发飘到肩头,她也不拂,任它粘在衣领上。剪到脑后时,手指碰到头皮,凉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下手。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撮发落下。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短发扎手,像刚锄过地的田埂。她把银剪放回药囊,拿起粗布,将地上青丝拢成一堆,包好,攥在手里。铜盆里的水已静,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骨更显,下巴线条利落,少了女子的柔,多了几分冷硬。

她起身推门出去。外头风不大,吹在裸露的脖颈上,有些凉。她绕到屋后,老梅树还在,枝干虬曲,树皮裂着缝。她蹲下,在树根旁挖了个浅坑,把那包头发埋进去,压实土,又捡了块小石压在上面。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低声道:“宛之未死,只是远行。”

说完,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回屋关门。

天色渐暗,灶火熄了,屋里只剩油灯一点光。她从箱底取出一套粗布直裰,灰蓝色,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这是她早备下的,尺寸改过三次,肩宽、腰身、袖长,都按男子身形裁过。她脱下旧衫,换上直裰,系紧腰带。布料贴身,不软不贴肉,走路时不会窸窣作响。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卷青布条,缠在头上,一圈圈裹紧,压住所有碎发。最后戴上那顶竹冠——学堂去年翻修时扔出来的,她捡回来,用桐油刷过两遍,去霉防潮。冠不大不小,正好卡住额头,不滑不晃。她对着铜盆照了照,影子里是个清瘦书生,脸色白,眼神沉,不像村中常见的粗汉,倒像是哪家穷学塾里熬出来的寒门子弟。

她坐下,铺纸研墨。纸上无题,只写三个字:沈怀真。

第一笔歪了,她擦掉重来。第二遍稍好,但“沈”字偏旁太窄,“真”字末横拖得太长。她一笔一笔拆开练,练“沈”字七遍,“怀”字九遍,“真”字十一遍。写到后来,手腕酸,指节发僵,但她不停。每写一遍,就多一分自然。直到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看不出半点犹豫,像早就用了十年的名字。

她把练习纸折好,塞进袖中。又取出药囊,检查了一遍:金银花、夏枯草、车前子、艾叶、当归片……都在。她把药囊系回腰间,位置没变,但模样已不同——从前是渔家女随身带的绣布袋,如今换成素麻布,无纹无饰,像个游方郎中用的。

她坐回桌前,油灯昏黄。屋里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个火花。她最后一次以“陈宛之”的身份,打开抽屉,拿出那支拼接的笔。她摩挲着胶痕,想起昨夜晒谷场上的风,族兄的脸,妇人们的议论,还有她说出口的那些话。她没后悔,也不激动。只是觉得,这支笔完成了它的事。

她把笔放进一只小木匣,锁上,搁进箱底,盖上衣物。然后吹灭油灯。

黑暗涌进来,屋内一片静。她站着没动,听自己的呼吸,听远处狗吠,听风刮过屋檐。她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县衙报名。路不近,要走两个时辰,得趁天亮出发。她没躺下,就站在桌边,等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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