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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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卯时三刻。

沈知行出了临海县城东门,往台州卫所的方向走去。

台州卫所设在县城东面大约十里处,背山面海,地势险要。一路上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大部分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田埂上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沈知行走得不快。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开始喘,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就是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从身后传来的,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他回头,看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雾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把左眼拉得微微下垂。

马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是沈知行?”那人问,声音粗粝。

沈知行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我是。”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把马缰系在路边一棵树上,然后转过身来,打量了沈知行一眼。

“彭千户让我来接你,”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走路太慢,怕你走到天黑。”

说着,他拍了拍马鞍。“会骑马吗?”

沈知行犹豫了一下。“不太会。”

那人沉默了片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扔给沈知行。“里面是干粮和水。你先吃两口,我牵着马走,你跟马熟悉一下,一会儿我教你上马。”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不急着赶路?”

“急,”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比牵着走还慢。”

沈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一个水囊。他拿出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硬,干,嚼起来像啃石头,但有一股朴实的麦香。他慢慢地嚼着,跟着那人往前走。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头也不回:“俞三。”

“俞三哥,”沈知行说,“彭千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见了就知道。”

沈知行没有追问。他跟在马后面走了大约一里路,觉得身子活动开了,便把布包系好,朝俞三点了点头。

俞三停下来,走到他身边,把缰绳递给他。“左脚踩镫,右手抓鞍,身子往上蹿的同时右腿跨过去。别怕,这马老实,摔不死你。”

沈知行照做了。过程很不漂亮——他蹬了两次才踩稳脚镫,往上蹿的时候差点滑下来,最后还是俞三在后面托了他一把,才勉强坐了上去。马果然老实,只是打了个响鼻,纹丝不动。

俞三牵着马走在前面,沈知行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俞三哥,”沈知行坐在马背上,忽然问了一句,“台州卫的军饷,是不是经常发不出来?”

俞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算的。”

俞三不说话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在沈知行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

“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几,发了半年的饷。每人不到二两银子,拿到手已经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铜钱。”

“那之前呢?”

“之前?”俞三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之前已经九个月没发饷了。有人把甲胄卖了换粮食,有人去给地主当佃农,有人跑回老家种地——还有人去了海上。”

“海上?”沈知行追问,“你是说……当海盗?”

俞三没有回答。他牵着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枯叶。

“彭千户是个好人,”他忽然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但他一个人,扛不起这么大的烂摊子。”

沈知行没有接话。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十里路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巳时二刻,他们到了台州卫所。

说是卫所,其实就是一座不大的土城。城墙不到两丈高,墙体上长满了野草,有几处明显坍塌后用碎石胡乱填补的痕迹。城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个歪歪扭扭写着的“台州卫”三个字的木牌,用两根铁钉钉在门楣上。

城门敞着,没有守卫。俞三把马牵进去,沈知行翻身下马——这一次比上马利落了一些,但膝盖还是软了一下。

土城里面比他想象的要空旷。正对着城门是一条土路,两侧是低矮的营房,大部分门窗都破败了,有几间还冒着炊烟。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缩着脖子,面无表情地走过。

正中间是一座稍大的建筑,大概是卫所的指挥署。俞三把沈知行带到门口,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了。

片刻之后,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知行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条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海防舆图,角落里堆着几捆生锈的刀枪。条案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干裂,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四品的卫指挥使,倒像一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

这就是台州卫指挥佥事——彭毅。

沈知行跪下,行了标准的揖拜礼:“晚生沈知行,奉刘典吏之命,前来拜见彭大人。”

彭毅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免礼”。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知行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你就是那个想给台州卫省三千石粮食的人?”他问。声音比沈知行想象的要年轻,但有一种砂砾般的粗粝。

“是。”沈知行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起来说话。”

沈知行站起来,垂手而立。

彭毅从条案上拿起一个信封——正是刘典吏让沈知行转交的那封。他已经拆开看过了。

“刘典吏在信里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说,你是个麻烦的人。”彭毅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有本事又麻烦的人,我见过。大多数都死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

彭毅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海防舆图前,背对着沈知行。

“你知道台州卫现在有多少兵?”他问。

“按编制是五千六百人,”沈知行说,“实际在营的不到三千。”

彭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不到三千?谁告诉你的?”

“黄册房的军户花名册。但名册上的数据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年多没有更新过了。实际在营的人数可能更少——我估计不到两千。”

彭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一个干了太久重活的人忽然被人问“你累不累”时的表情。

“一千八百三十二人,”他说,声音很轻,“这是今天早上我点卯时数的数。其中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千二百。”

沈知行的心沉了一下。

一千二百能战之兵,守一座土城,防几百里海岸线。

“所以你想要那三千石粮食,”彭毅走回条案后面,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是想用这些粮食来养兵?”

“不只是养兵,”沈知行说,“是让士兵有饭吃,有衣穿,有饷拿。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被朝廷遗弃的野狗。”

彭毅的手指在条案上敲了一下。

“你说话倒是直接。”

“粮食不会骗人,晚生也不想骗您。”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俞三,去把赵大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进了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高六尺有余,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补了又补的军服,赤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

“赵大牛,”彭毅指了指沈知行,“这位沈相公说,他能给咱们弄来三千石粮食,让兄弟们吃上饱饭。你怎么看?”

赵大牛看了看沈知行,目光里没有怀疑,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惯了谎言的麻木。

“大人,”他对彭毅说,声音瓮声瓮气的,“每年来卫所说要给咱们送粮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送来的最多的是空话,其次是糠麸掺沙子的瞎粮。这位沈相公——”

他又看了沈知行一眼。

“看着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说的话,俺不太信。”

沈知行没有被这句话刺痛。他反而觉得,这个叫赵大牛的人说的是实话——在台州卫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空口说白话,凭什么让人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粮饷方案,放在条案上,推到彭毅面前。

“彭大人,这上面写的是三千石粮食的去向——每月的口粮标准、军饷发放周期、仓储出入库的流程、核销账目的方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可以让您的书吏对照现有的粮饷册子一条一条地核。核对了没问题,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三千石。”

彭毅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

他没有看得很仔细——沈知行看得出来,彭毅大概不是那种能看懂复杂账目的人。但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在品其中的味道。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你帮刘典吏平了三千二百两的账,对吧?张三省的那笔。”

沈知行点头。

“你知道张三省是什么人?”彭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临海县的豪强,侵占军田,勾结官府。”

“你只知道这一层。”彭毅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张三省不只是侵占军田。他还侵占了台州卫在大陈岛的三个烽堠——不是占土地,是收买了烽堠的守军,让那些烽堠在关键时刻‘看不到’海上的船。”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

烽堠是沿海防务的第一道防线。如果烽堠被人收买,倭寇的船就可以在夜色掩护下靠岸,而卫所得不到任何预警。

“你的意思是——张三省跟海上的人有勾结?”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彭毅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台州沿海的烽堠,总共有十七个。现在真正能用的,不到八个。剩下的九个里,有三个被张三省的人控制了,有六个纯粹是因为兵跑了、粮断了,没人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行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已经变成灰烬的愤怒。

“那三个烽堠——”沈知行刚开口,就被彭毅打断了。

“不要问那三个烽堠在哪里。”彭毅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再多知道一点,张三省不会等到明天再来找你。”

沈知行闭上了嘴。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赵大牛站在门口,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一动不动。俞三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三千石粮食的事,”彭毅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砾般的粗粝,“我接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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