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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一块石头硌到了脚,疼了一下,但又不能叫出来。
“陆师爷,”他忽然说,“你觉得呢?”
陆文衡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知行,又看了看方启明,谨慎地开口:“大人,沈知行的方案虽然冒险,但确实可行。如果操作得当,张三省那边不会察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件事需要一个牵头的人。这个人的官阶不能太低,否则镇不住场子;也不能太高,否则太显眼。”
方启明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沈知行。
“这个牵头的人,你想让我来做?”
沈知行摇头。“晚生不敢。晚生想请陆师爷来做。”
陆文衡愣住了。
方启明也愣了一下,然后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意思。
“为什么是陆师爷?”
“因为陆师爷是您的师爷,他出面,代表的是您的意思。但这个意思又没有正式落到纸面上,将来出了事,您可以说‘是师爷自作主张’。”
方启明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沈知行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九。”
“十九岁,”方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十九岁就能把退路想得这么清楚。沈存义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沈知行没有接话。
方启明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朝陆文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后殿的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这件事,我不知情。”
然后他走了。
陆文衡看着方启明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转过头来,看着沈知行。
“大人同意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沈知行点了点头。
“陆师爷,”他说,“明天开始,我就要动粮了。我需要您在每一份文书上签字。”
陆文衡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沈知行把文书递过去。陆文衡接过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每份文书的“师爷核阅”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他把笔收好,看着沈知行。
“你胆子真大。”他说,语气分不清是夸还是骂。
“不是胆子大,”沈知行把文书收好,站起来,向陆文衡深深一揖,“是没办法了。”
他转身走出后殿的时候,陈道长正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看到沈知行出来,他停了一下手中的扫帚。
“沈相公,”他说,“那位大人走了之后,有个人一直站在庙门口,往这边看了很久。”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人?”
“穿灰色衫,方脸,大眼袋。”
杜恒。
沈知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里的文书。
他走出关帝庙的大门,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推车的、挑担的,熙熙攘攘。
杜恒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沈知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张三省的人盯上了。
他把文书往袖子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府衙。
黄册房里,一切如常。
周应龙在跟赵全下棋,韩茂才在打算盘,刘典吏的里间门关着。
沈知行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把文书锁进抽屉。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十月十五日,调粮。”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铜牌旁边。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
秋天快要过去了。
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