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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府上，后院。
帐幔低垂，烛影晃在纱帘上头，一明一暗。
顾氏压着嗓子哼了一声，指甲掐在张居正肩膀上，五道月牙印子泛了红。
张居正额角沁着汗，腰上正使着劲。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管家张大用的声音隔着两层门板递进来：“老爷——”
张居正没停。
顾氏搂着他脖子，咬着他耳朵：“别理他。”
“老爷，赵府来人了。”
张大用的声音又近了一层，“赵管家亲自来的，说有首辅的亲笔信，务必——”
“知道了。”
张居正的声音从帐子里闷出来，带着粗喘。
顾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敢。”
张居正低头看她。
烛光底下，顾氏的脸烧得通红，眼梢挂着水光，又恼又委屈。
张居正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
从他还是湖广一个穷翰林的时候，顾氏就嫁过来了。
日子从苦到甜，从甜再到苦——他被贬宗人府那段时间，满京城的人躲着张府走，连年节送礼的帖子都少了三成。
顾氏一个字没说。
张大用还在外头候着。
“让赵管家在前厅等着。”
张居正扭头朝门外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沏茶。”
“老爷，赵管家说——”
“让他等着！”
门外没声了。
顾氏盯着他，眼里那股恼意还没褪。
张居正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半柱香。”
顾氏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看他。
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松。
半柱香之后。
张居正从床上坐起来，扯过搭在床沿的中衣，胡乱套上。
汗还没干透，衣裳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顾氏侧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
“这位赵阁老也没个眼色。大半夜的送什么信，送信也不挑个时辰。”
张居正系着衣带，头也不回：“首辅大半夜送信过来，你觉得是什么事？”
顾氏不说话了。
张居正穿好外袍，没束冠，只拿一根簪子把头发绾了，推门出去。
脚步声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又急又快。
前厅里，赵福站在桌案旁边。
茶搁在手边，没动。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袍，脸上看不出赶路的痕迹，气息也稳。
这人跟了赵宁十几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张居正进来的时候，赵福迎上一步，拱了拱手。
“张大人。”
“福伯深夜到访，辛苦了。”
赵福没寒暄，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
“我家老爷吩咐，亲手交到大人手上，不能经第三个人的手。”
张居正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赵宁的私印，一个篆体的“宁”字。
他拆开信。
三句话。
纸不大，字不多。
张居正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第一句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句看完，呼吸变了节奏。
第三句只有六个字。
“放手去做，别怕。”
张居正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就这三句话。
他把信纸折好，握在手里。
“请转告云甫兄，张居正——领命。”
赵福点了下头，没多留，转身就走。
来得干脆，走得也干脆。
张大用送人出门，前厅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张信纸，站了好一会儿。